西班牙是一個公教的國家,當中的帕倫西亞省(Palencia),更是代出賢聖的地方。全省人民,大都秉性善良,奉教虔誠,而生活勤樸,風俗淳厚,更為國人所樂道。中古時候,該省推為國中繁盛之區,是它的黃金時代,歷史上有著光榮璀璨的一頁。那時因著帕倫西亞大學的緣故,使它進而成為全國學術的中心,鍾靈毓秀,名震歐西,各方青年學子,負笈來遊,許多著名的人物,也都先後產生於此,像宣道會會祖聖道明‧古斯曼(Dominicus
de Guzman),便是其中的一個。
真福方濟‧嘉彼來(又譯為「加比拉」),也是帕倫西亞省人,誕生在巴古侖小村(Baquerin de Campos)中。他的父親巴達撒‧佛南德(Baltazar Fernandez),是以務農為業,雖然自己擁有大量的田產,家裡非常富有,卻仍舊勤謹操勞,儉樸持家。他的家人,也都熱心出眾,不愧稱為模範的教友家庭。他是非常虔誠的教友,聖教規誡全都恪守,所以同村的人,都敬仰愛戴他。他的妻子亞納‧嘉彼來(Ana de Capillas),是名門閨秀,親友都位居顯要。他們結婚後,先後生了五個兒子,夫婦倆本著好教友的精神,小心謹慎的把他們教育成人,從小就把聖教會的道理,栽培在他們的心田裡,滋潤成長。後來五個兒子中,有三個獻身上主,晉陞司鐸。這三人中算真福行年最小。其餘兩位兄長都成家立業,子孫蕃衍,至今勿替。
真福嘉彼來生於1640年八月十四日,當天就被母親抱到聖堂裡,由他的舅父,他們的本堂神父付洗,取名方濟。他以母親的姓為姓,所以叫做方濟‧嘉彼來。
他生長在聖善的家庭中,受著公教德馨的陶冶,所以從小就效法父母的善表,愛慕德行、熱心、端莊、謙遜、誠實、喜愛克己、愛做補贖。在天主聖寵煦育之下,他就像一朵朝陽的鮮花,欣然向榮,令人喜愛!
童年時他和人遊玩,不知為什麼緣故,常喊叫著說:「福安!福安!」同伴和父母都聽慣了,只當兒歌。後來他在中國傳教,以福安為主,致命的消息一傳到本國,眾人都驚訝不已,認為天主就在他的童年,已把他將要為主流血地方的名字放在他的口裡,讓他叫喚!
他是個天資聰穎,才幹不凡的孩子。在小學讀書時,就有極卓著的成績。在十歲那一年,讀完小學課程,父母非常高興,他們為著兒子的前程,不惜金錢,毅然決然把他送到省城深造,進了帕倫西亞大學。
進了大學,他好學向上的心,有增無減。學業成績,出人頭地,常獲得師長的喜愛,同學的稱羨。然而在大學裡,他所從事的不僅學業而已。他深知雖貫澈高深的哲理,如果沒有天主的愛情和聖寵,為人毫無穫益。所以除了學業以外,他還有更高的期許,致力內修,勤行神業,事事求主喜悅,因此他敬主的熱心,天使般的貞潔,和聖善的生活,使他的師長和同學驚歎不已,同學們簡直稱他為『我們的聖嘉彼來!』
以嘉彼來天資的穎悟,求學的專一,要成名並不是難事。但他卻毅然看輕世間虛偽的榮華,只有天國不朽的光榮,才是他願欲的對象。所以就在富有作為的少年時代,便立意棄家離俗,進會精修。
那時,在華拉多里Valladolid城,道明會有一座著名的道明會院:皇立聖保祿會院,院規嚴格,很負盛名。便不辭勞苦,來到城裡,求院長收錄。1623年,得了院長准許入會,穿上了會衣,開始內修生活,那時他才十六歲。
初學時候,謹小慎微,一舉一動無不恪守會規。對於我們會祖聖道明的芳言懿行,更亦步亦趨的盡力仿效,所以不但會規所定的熱心神工,他都全行無缺,還添選了許多別的苦功和補贖。說到『苦功』和『補贖』,可算他一生最傑出而最足引人效法的。這是天主願意從早就鍛練他,好忍受以後傳教時,可能遭遇到的各種痛苦,尤其是致命的苦刑。
他專務神修,孜孜不倦,事事服從長上意見,敬愛長上,善待同僚,任勞任怨,保持喜悅的心,他的聖德芳範,不久就博得同會修士一致的讚美和欽佩!
道明會是特別注重學術的修會,會規對於研讀一項,有極嚴格詳細的規定。會士在求學問上,依所擅長,力求深造,務期愈顯主榮,凡志願入會者,除了公教神學、哲學、以及其他有關的學科,如教父學、法典、教史等,都應該仔細攻讀外;還有本會眾博學士的作品,尤其是天神學士,聖師多瑪斯的巨著,都得潛心研究,博覽無遺。因著這嚴格的聖善的會規,宣道會曾產生了無數偉大的神學家、哲學家、法典學家、演講家等。像聖師大雅博、聖師多瑪斯、不祗是該會的光榮,而且似明燈耀星般照遍了整個的聖教會。真福嘉彼來,在他初學生活結束的時候,便依照這嚴格的會規,開始研讀一切高深的學問,直到1631年,就在這一年,他陞了大品!
十七世紀的遠東教務,可以說還在草創時期,一片廣袤的地區上,各種事業都等待開發。傳教士本極缺乏,加以日本教難大作,累千成萬的司鐸和教友,前仆後繼的致命於刑場,因此更需要大批的傳教士來補充。當時道明會玫瑰會省,有鑑於此,即令駐馬德里的會省代辦,致書西班牙各地會院,徵求會士,自願前來遠東傳教。
那方濟‧嘉彼來當讀書修士時,顯出了他超性的天資,且又好學不倦,若繼續深造,不難成一著名的學者。但學位的光榮,他並不羨慕,他願把天國福音,帶往海外去,傳給異邦的人民,讓他們也能獲得救主的鴻恩。
在他領受執事聖品的那年,日本教難的消息,已傳到了歐洲,轟動了整個教會,為主致命的這些英雄曾屬於華拉多里聖保祿會院。那時修士們,都非常興奮,以為致命的良機已到,不可輕易放過。於是紛紛向會長請願,冀得前往。那時嘉彼來修士,切願為主致命之情,更是如火如荼,難說難描。恰巧,就在這時候,玫瑰會省代辦的徵求書,到達會院,嘉彼來修士也在被邀請之列。他得了這消息,不禁喜出望外,多年心願,今日獲償,所以立刻接受了這種邀請。而且也顧不及辭親別友,就從華拉多里起身,趕到南方的塞維爾城,隨同三十位道明會士,登舟浮海,繞道墨西哥向遠東駛來。那時是1631年,六月十九日。
在船上,他還是如同在會院一樣,日夜祈禱,嚴守緘默,度著聖善的內修生活。有時他也和人作簡短的談話,但總是效法我們會祖聖道明的芳表;或讚美天主,或談論有益靈魂的事理,無益閒話,半句不說。同船的人,都把他當作聖人看待。
離鄉背井,原是一椿極痛苦的事,就是素常承行主旨的人,也還不免。在這點,我們越可以看出嘉彼來的超凡入聖。他明知去國東來,是死別生離,一去不回的,而他卻神樂盈盈,笑容可掬,一種天神般的姿態,令人起敬起愛。這種心平神靜的笑容,他一直保存到死,雖備受慘刑,亦不稍減。
他在船上,揀選了一個隱秘而幽靜的角落,在那裡祈禱默想,沈浸在與上主的神交密談中。白日如是,就在黑夜,也背著同伴,靜悄悄地起來,繼續祈禱,直到天色微明,為避免人的耳目,才回到床上,略睡片時。
船上生活,原極清閒,他為避免虛度光陰起見,就效法我們的會祖聖道明,除了默想祈禱外,就經常做一些愛德工作,講解要理,看護病人。
船到墨西哥,停舶在委拉克路所Veracruz,從這裡須經陸路,到阿卡浦爾科海港Acapulco,全程約八百里。他為了克苦,就求長上准許,沿途乞食,徒步前往。這次長途跋涉,他脆弱的身體,不能勝任,終於病倒。但是他克苦耐勞的精神,和他聖德洋溢的笑容,凡路過的地方,都給人留下了極深刻而極動情的印象。
到了阿卡浦爾科海港,又當掛帆西航,向菲律賓進發,這是當時西班牙傳教士東來的唯一通路。在這第二次航程中,他還同上次一樣,祈禱、愛人、恬靜、緘默,給同航的人留下了無數的善表。公元1632年,五月底,船抵馬尼拉,計算離開本國,已將一年了!
方濟‧嘉彼來修士的德行名聲,早已傳到了菲島。因此他到馬尼拉,省會長和他才一見面,就看出他已具有傳教士應有的才德,無需更作長期的準備,就准他在六月五日.晉陞鐸品。
在馬尼拉雖然只有幾天的工夫,他的德行,卻已吸引了人們的注意。因此在他舉行首祭那一天,許多教友,都不辭勞頓,踴躍前來,參與他的首次彌撒盛典。
晉鐸以後,他還不斷的研究神學,同時勉力增進各種德行,謙遜、聽命、祈禱、克苦、為善盡司鐸的職務。不久,他便奉省會長的命令,到呂宋的北方,屬於道明玫瑰會省的傳教地區:嘉卡陽Cagayan及巴佈央群島Babuyan Islands,開始傳教。
嘉彼來神父,從1631年至1641年,十年的工夫,都在菲律賓的北部,過著傳教的生活。關於他傳教的事蹟,惜多失傳。我們只知道,他常在嘉卡陽省(Cagayan )和巴佈央群島(Babuyan Islands)一帶,往來奔波,向當地人民,宣傳福音。在這段時間,他做過助理神父,也當過本堂主任,院長及區會長。但無論居何地位,他總是始終如一,用全副精神,來盡他司鐸的職務;施行聖事,講解教理,常是欣勤懇切,心力傾注;而個人起居,嚴肅聖善,同在會院無異。無怪乎人人都拿他當無罪的全人,純德的模範。
『嘉彼來神父的德行,已超凡入聖,可和列品的大聖相媲美!』這句話,並非無憑無據,信口亂說的。須知在進行列真福品時,凡認識他的人,他同會的會士,教區神父,西班牙或本地的教友,眾口同聲,願做他特出聖德的見證人。
我們固然難以確切明白,嘉彼來神父究竟修了那些德行,修到甚麼等級。這一切只有天主知道。然而,他愛主的深情、祈禱的熱切、救人的誠懇、熾愛聖體虔敬聖母,都是有目共睹,無法隱蔽的事實。而他的真實神貧、完全聽命、克苦、補贖、更是有口皆碑,眾所仰慕的。
祈禱是傳教士的生命源,也是傳教士的憑依,因為人的宣講,縱能天花亂墜,卻難使人信服。祗天主的聖寵,才能感化人心。但是這變化人心的聖寵,非用祈禱,不能得著。因此,傳教士的宣道,必須輔以祈禱,才能奏效。
嘉彼來神父,看透了這點,所以為妥盡他的傳教職務,常用祈禱與天主結合,來汲取天上的神助。他既然愛主深切,救人意切,祈禱的熱心,也就因此而成正比,常沉在深摯的默禱中。愛主之情,熾熱如焚,減除自己的意旨,作獻主全燔的祭品。常反覆不斷的對天主說:『主!你的微僕在此,願你的聖旨承行於我吧!』這種習練,使他在壓服自己和克制偏情上,力量培增,勇敢非凡。
按玫瑰會省基本規則,會士每天應做兩小時的默想。這兩小時的神工,他都做得盡善盡美,還以為不夠,所以他每天的默想,總多至四小時。有時他整天的工夫,都消磨在祈禱中。
祈禱時,他極願長跪在耶穌的聖體台前,但為了隱藏自己,避免人的讚美,才離開聖堂,在獨居的屋內,做他的祈禱功課。夜晚,他還醒寤著祈禱,仿效會祖的芳表,在聖堂裡,澈夜誦經,為防止倦睡,就站起來,用腳趾著地,兩手伸展如十字,直道過於疲乏,才倒在祭台下,頭枕石階,稍息片刻。按照會規,夜半應起來頌唸日課,唸完了,他又求長上的允許,獨留在聖堂內,和天主神交密談,直到天明。
他這樣愛祈禱,祈禱就成了他的第二生命。因此在他的談話中,也總少不了天主,或天主的事理。就是在工作時,如看書、寫作、吃飯、行走、或不拘做什麼事,還是時時對天主,念念不忘。他的祈禱和工作,簡直打成了一片,無法分離;他的生命,可說是一個祈禱的生命,他就是一個名符其實的祈禱人。
在祈禱的時候,他往往神樂充盈,情不自禁。但為了克苦,他就求天主撤去這種神樂.因為他祈禱的熱切,使他多次蒙受天主的默啟,通曉未來。來中國前八年,就知道來中國的時日,和他日後要歸化的人數。
他總是跪著祈禱,在屋內工作也是跪著,因為時間過久,有時兩膝的外皮破裂,鮮血淋灕,流到地板上,其時痛苦之大,實難言宣。但他竟置若罔覺,跪禱之工,仍不稍輟。他既愛克苦,吾主耶穌,就賞他分受自己的苦難,使他覺得尖茨深入頭顱,痛不堪言。
祈禱的熱切,和救人的心火,原成正比,互相推進的。嘉彼來神父的工作和祈禱,既不能分離,以至祈禱成了他的第二生命,那麼他救人靈魂的心情,是如何的懇摯和急切,是可想而知。他切望救人,如飢似渴,訓誨人民,諄諄不倦,這真是至愛懇摯的熱情,發於裡面而於外;再加上從祈禱求得的寵佑,所以他的話語,如火似箭,射入心肺腑,許多頑石心腸的人,聽了他的講勸,也都流淚痛哭,告罪求赦。他的言語,會如此鏤心刻骨,許多人竟從此向善,至死不變。
他愛人的心,當然不限於教友得救,和罪人回頭;他切願全部的異教人,都歸到聖教會的懷抱,都獲得救世主的救贖大恩。他在菲島傳教時,常不辭勞苦,不畏艱難,各地奔波、宣講天國的福音,許多人都因此而感化,領洗進教。但是嘉彼來神父的期望,還不止於此,他放眼這遼闊的遠東,有千萬數的人民,坐在死亡的黑影中,所以他還切望到中國,或日本等國去,宣傳救贖的真道。
他既有這種切望,便屢次向長上呈述,並請求准許。但因著種種關係,未能如願以償。他知道長上的意旨,就是天主的意旨,他雖然切望救人,卻更望克制私見,服從命令,十年之久,不怨不尤。
嘉彼來神父愛人情真,對待病人,更是慈悲為懷,不辭辛勞,調湯送藥,服侍他們;又用溫言款語,安慰他們的疾苦。
在嘉卡陽山谷一區,道明會士們,為了救濟貧苦當地病人,在省府多可蘭(Tocolana)教堂附近創立了一座醫院。嘉彼來神父奉令在這醫院服務,他就求得准許,專任看護的職務。每天早晚兩次,帶著麵包雞蛋,和自己節省的食物,來分給他們。有時病人缺東少西,自己難以啟口要,他就代為轉請長上發給。求得了,就親自帶來,供他們的需要。
在醫院中,往往使看護憎厭的,是那瘡爛毒潰的病人,他們膿血淋灕,腥臭異常,對自己固苦不堪言,而服待的人,也不免望之退怯。嘉彼來神父卻格外憐愛他們,替他們洗瘡敷藥,抱他們上床安眠,有時竟用口吻他們的瘡毒,用舌舔上面的膿血,病人常因此感動得流淚:感激的稱他為「仁愛之天使」。這時候,他就趁機勸他們順從主命,忍受病苦,他們沒有不歡欣接受的。有的且述自己靈魂的災殃,痛苦告罪。這一來,他們不僅減輕他們肉驅的痛苦,且還療癒他們靈魂的創傷。
恭敬聖體和熱愛聖母是道明會靈修生活的主要元素。屬於這修會的嘉彼來神父對於聖體聖事的熱愛,可說用盡了方法。他深信在麵餅的外形內包涵著超過人類理智所能了解的神聖奧積,那就是耶穌基督的聖體。每日恭領聖體,把領聖體當作每天生活的中心,使整日的祈禱和工作,都向著這中心進行,或用作當天領主的感謝,或用做次日再領的預備。每天作彌撒,領聖體,或謝聖體。總是熱心端莊,至敬至誠;往往愛情勃發,熱淚盈眶。常勉力留在聖堂裡,朝拜隱藏著的耶穌。他在中國傳教時,新教友見他流淚,還以為是在思念鄉親,及至明瞭他的究竟,才都自愧視短,敬佩不已!
他如此愛慕聖體,每日僅領一次聖體,實不能滿足他的渴望,便用神領聖體來補救這缺憾,大發熱愛之情,渴望和耶穌結合。這項神工,他做得最勤,一息不停,自早到晚,不知有多少次。
有一回,他和一位同會的修士談及這事,說你蒙主特恩,唸日課時,每唸完一節聖詠,就神領聖體一次,而且每次都含有預備和感謝天主的工作。我們知道,每天的日課,都包含許多篇聖詠,同時每篇聖詠,又包含許多節,那麼,他每天僅以唸日課時,神領聖體的次數,我們就難以統計,何況在其他工作時,他還在不斷的神領聖體呢!
除了愛慕聖體,便要說到敬禮聖母;他孝敬聖母,乃取法會祖,把聖母瑪利亞當作自己的慈母,以孝子的心情,去敬愛她,講論時,喜歡讚揚聖母的尊榮,和她對世人的慈愛。常勸教友恭敬孝愛聖母,求她的護佑。他尤其喜愛玫瑰經,平日以唸玫瑰經,和默想其中的奧跡,當最大的快樂;患難時,當作惟一的安慰。據說當他的死刑判定後,從監獄裡提去執行時,他還在唸玫瑰經的痛苦第三端!
我們閱讀會祖聖道明,或聖五傷方濟的傳記時,往往覺得他們的苦功和補贖,令人望之生畏。現在我們看看嘉彼來神父的行實,一定也有同樣的感覺。的確,他一生苦功之多,補贖之重,實可和列品的大聖相比而無愧。這是因為天主賜他特恩殊寵,讓他在苦功和補贖上,作我們的芳範,叫我們取法。
現代人會感到當時聖賢對克苦態度有點變態。我們看到他們的榜樣不應該以現代的觀點去判斷他們的行為,但在信徒的生活當中,克苦的價值還是重要的,要現代靈修潮流偏向精神上的刻苦,我們怎能忍耐接受每日的挑戰或折磨,去關懷他人或認真活出本分。
在嘉卡陽省的醫院服務時,我們知道,他每天兩次,帶著食品,去分給病人,做看護的工作。在路上,有幾處警網,都是西班牙的兵士站著。他們滿腹俗見,把嘉彼來神父超人的愛德工作,視作卑賤的奴役,毫無大國人民的風度。一見他經過,就譏笑謾罵,肆意侮辱。神父雖然不怕他們,但是當眾受辱,難免有憤。為克服這人性的軟弱,就竭力奮勉,向自己說:『嘉彼來啊!你是隻驢子,這正是你的工作;你的職務!就是死,你也得幹下去!』果然,他能善始善終,直到調任他處,才不得已捨棄了這項艱苦的工作!
他把自己的肉身,當作一匹頑劣不馴的野馬,常用極嚴厲的苦功去折磨它,使他服從靈性的正理。
每天都是夜半起身,一天的工作,便從此開始。唸經祈禱,講道勸人,施行聖事,看護病人,沒有片刻安閒。直至夜深人靜,才給自己過於疲乏的肉身,三四小時的睡眠。就是在這短促的休息中,也不讓身體有一刻的安逸,還是盡量的為難它。
原來他睡的不是床,也沒有席,卻是一個長短及身的十字架,白天藏起來,到睡的時候,才搬放在地上,先用繩把兩腳牢牢的縛在直木的末端,再在橫木兩端拴上繩,打著鬆緊結。兩手伸進繩結後,就用口把繩頭一拉,繩結就收緊了,兩手也就牢牢縛住了。這樣三四小時之久,身體不能彈動,有癢也不能搔一下。所以與其說是睡覺,不如說是受罪。
菲律賓群島,地處熱帶,一年四季,常如炎夏,溽暑蒸人。從三月至七月,四個月之久,其酷熱更令人難忍,照玫瑰省的規定,午餐後,會士都可以到一間寬敞透風的大屋裡去乘涼或聊天。但嘉彼來神父沒有進去過,只獨自回到自己的房裡,關上門,閉上窗,房子立刻變成熱鍋似的,他在裡面,汗下如雨,卻仍然悠悠自得,工作祈禱,不肯稍息!
天氣熱,蚊子自然多,為嘉彼來神父,又是絕妙的克苦機會。他不像別人,日扇夜帳,不讓蚊子近身。反袒手露臂,引蚊蟲肆意橫行,雖然痛癢難忍,也不去攪擾或驅遂,並且還帶歡迎的口吻說:『我的朋友!我極歡迎你們在我身上盡力工作,吾主耶穌為我受了千辛萬苦,我今能借助你們,也受些苦,聊以仰答祂的無窮愛情。』因此,滿手滿臉,紅點斑斑。他的神師見了,有點詫異,待問明了原委就命他改轍易途,另換較輕而有益的苦功!
嘉彼來神父克苦,依常人眼光看來,有時實在不免過分。但聖人們自有天主特賜的超見,常做出凡人不解的苦功來!下面所述的,就是一個例:在巴佈央群島傳教時,有一次,到鄉村去看教友。走路的時候,一塊小石,竄到鞋子裡,他不解鞋取出,毫不在意的繼續前進。這時,小石已擦破皮膚,嵌入肌肉,而且越向前走,嵌入越深,痛苦也越利害。他以為是天主給他的克苦機會、不可輕易錯過,因此忍痛再行。這樣的走了餘里,才到了目的地,休息的時候,他還不把石頭除去,晚上還穿著鞋子睡。過了幾天,事務料理完畢,才回到自己的任所。那時腳已腫得冬瓜似的,疼痛難熬,走起路來,只好一拐一拐。會長見他如此,連忙問他是什麼緣故,他只淡淡地說:「腳上有點小毛病,沒有什麼關係。」會長見他不肯直說,就命他坐下,脫去鞋襪,看個究竟。豈知傷口和襪子黏連成一塊,只好用刀子割開,費勁的把襪子脫下。會長一看,不禁嚇得一跳,原來傷處開始潰爛,臭氣薰人,若不及早醫治,難免性命之危。因此會長命他立刻上船過海,趕到嘉卡陽省本會的醫院去。醫生把症狀檢驗了一下,認為必須挖去爛肉,取出石頭,才有痊癒的希望。在施行手術時,原有極大的痛苦,他卻安和鎮靜,好像無痛似的。割去了腐肉,取出了石頭,最後便是敷藥。但藥性猛烈,放入傷口,就如火燒一般。他也覺得痛苦難忍,不過仍舊聲色不變,在場的人,尤其是醫生,都驚訝不已,說像這樣能忍痛的人,生平還是第一次遇見。後來他向神師神父也自認說,生平所受的苦,無一次可比得上這次所受的!到中國後,兩年之久,常患惡性瘧疾,躺在床褥,每日的痛苦,還算其次,而最使煩惱的,是不能動作。但是他仍舊不失素常的耐性,怡然忍受一切,常對瘧疾說:『我的伴友!我愛你甚於世間的富貴光榮,人雖然願以珍珠寶玉來換,我也不肯捨去你呢!』
我們會祖聖道明活著的時候,常穿苦衣,束苦帶,每天三次鞭笞自己:一次為自己,一次為罪人,一次為煉靈。嘉彼來神父事事取法會祖,在克苦方面,當然也不例外。因此也常穿苦衣,束苦帶。有一次,他的神師看見他腰圍,因為苦帶束得過久,已經呈著紫黑的顏色,每天晚上,鞭笞自己,往往鞭打到鮮血淋灕,才肯住手。所以在他房間的地板上,看到斑斑的血跡。
守齋也是嘉彼來神父最喜愛的苦功,原來照會規,根據道明會規及玫瑰會省的基本規章,會士每年當守七個月的齋誡。這點為在院過內修生活的會士,還沒有多大困難,對傳教會士,無疑地是一副難負的重擔。明智的長上,自會通權達變,屬下有正當理由求寬免時,一定會斟情予以減少或全免。但嘉彼來神父卻全遵會規,嚴守大齋,自九月十四日,光榮十字聖架瞻禮日起,到次年復活節日止,除主日及大瞻禮日外,無日或缺。而且比允許吃的分量還少,就菜蔬方面說,有時十五天所食之量,還不到一個雞蛋那麼多。因此營養不足,常覺頭昏腦暈,直至長上察覺了,命他加添菜飯,他才應命。然而所加添者,仍不過些許而已。
心裡不貪財,起居不求舒適,似乎還過得去。若是日常生活的必需品,也殘東缺西,或破舊得不堪使用。我們的嘉彼來神父,就短少必需的用品,像寫字用的鵝毛筆,也只有一枝,穿的內衣,也不過一件,而且是破的。有一天,同會的一位路易神父,偶然得知了他只有一件破內衣,不覺大為感動,便把自己的一件送給他,他也就欣然接受了,同時再三道謝。豈知第二天彌撒後,只見他拿著那件內衣,苦苦的求路易神父收回,說他舉行彌撒時,因為有兩件內衣,心中很過意不去。1642年,他來中國,收檢行裝時,所有的東西,都破舊極了,全是人家丟棄不要的,只有一本日課,裝潢華麗,式樣新穎。到了中國以後,這本日課也竟引起他的不安,他就苦求會長收回,給他換上一部陳舊破碎的日課,僅可使用而已。
嘉彼來神父不但在自己無成見的事上,全隨長上的吩咐,就是自己最愛的工作,為修德克己,若無長上的命令,或神師的允許,也不敢固執己見,隨意去做。他雖然愛祈禱和克苦,但若有長上或神師禁止,他立刻捨去不做,因為他認為長上的意旨,就是天主的意旨。在聽命這事上,嘉彼來神父生平只有一次過失。但我們看他怎樣悔恨這次的過失:在菲島的時候,切望來中國傳教,請求省會長時,言語不免過急,略失屬下應有謙和。事後悔恨不已,立刻去求寬免。這過失之回憶,常引起他至深的懺悔,在中國傳教時,他還常常痛哭,已到在福安的監獄中,等候死刑判決時,還特別寫信求那位會長寬恕,並求同會的兄弟,別隨他的惡表。
嘉彼來神父的容貌謙和,態度鎮靜,不但平日如此,就是臨難也莫不如此。
在嘉卡陽山谷的時候,有一天,他在海邊散步,乍見一艘海船,進退維谷。他以為是西班牙的商船,受風波顛仆,迷失了航行方向。便急忙僱了小船,滿載水果,前往慰問。上船一看,大失所望,原來全船都是敵國人民:荷蘭水手。那時荷蘭因著航業,與西班牙起了激烈戰爭。嘉彼來神父鎮靜如常,不慌不忙的說:『我以為你們是西班牙人呢!但不要緊,我船上的水果,為航海人是難得而極需要的,你們收下吧!我要回去呢!』水手中有一個答應說:『你不知道我們是你的敵人嗎?你送上門來做我們的俘虜了。』神父聽了,依然神色不變,只仰天說道:『主!願你的聖意承行了罷!』他這種安和的態度,真誠無欺的話語,竟使硬心的水手,為之情動。他們不但讓他平安的回去,而且送給他許多從歐洲帶來的物品。這事傳出後,眾人都驚奇不已。因為按常理看來,嘉彼來神父是萬難生還的。
嘉彼來神父在菲律賓傳教的十年期間,常渴望進入異教大陸,宣傳天國福音。俾能為吾主耶穌多受辛苦,有機會取得致命的得勝枝。所以在他私下的面談,或者向長上請訓訴心時,屢次表示過這種渴望;但因著種種阻礙,他的願望竟無法以償。
1641年,道明玫瑰省會在馬尼拉召集省會議,嘉彼來神父被選為巴帕央(Babuyanes)區會代表出席。那時省會長正在考慮要派會士往中國傳教。他風聞此訊,便謁見省會長,毛遂自薦,無奈人選早經決定,不便更改。然而會長鑑其誠意,便把他作候補人,聽候替補。嘉彼來神父素來以聽命為行事的準則,這次既得了候補人的資格,便已心滿意足。所以職務完畢,就帶兩個僑居馬尼拉的華人,回到嘉卡陽省,在那裡一面學習中國的語言、風俗,一面靜候命令。
事情的演變,果不出會長所料,預定的人員,竟礙於事故,不能首途。省會長為踐行他的諾言,便令嘉彼來神父替補,他接得了這個通知,心中的快樂,無法形容,立刻感謝天主,感謝天主揀選了自己作諾厄的白鴿,銜著福音的青枝,飛向異教的大陸去。但是同會的修士,眼見這聖德的典型,即將離他們而遠去,都萬分不捨。正在為難的時候,喜彼來神父也許是由於喜樂過度,生起病來,而且病勢嚴重,至於躺倒。眾人見了,不覺轉憂為喜,暗想病苦會阻止他的出發。但是嘉彼來神父卻毫不遲疑的說:他的病並不礙事,這次就是他往中國的時候;因為八年前他就得了天主的默示,果然不多幾天,他就化險為夷,病竟霍然而癒。
動身前,省會長給他一個月的假,以收檢行裝。他只有些破舊的東西,不上幾天,便已收拾完畢。餘下時日,就加工補贖,作超性的準備。懇求童貞聖母,及我們的會祖聖道明保護,一帆風順,安抵中國。又求在宣講福音的工作上,加以助佑,使外教人民,都能歸化!
出發的那天,做完了彌撒聖祭,如一位小兒童般地跪在祭壇上的玫瑰聖母聖像前,求會省的主保降福他的新的傳教工作,默默地求那慈悲之母,向她親愛的兒子耶穌基督轉禱,能夠賞賜給他所盼望的願望,就是為天主而致命。用過了早點,據修會的傳統,跪在省會長腳下,請求降福;接著就和同會弟兄相抱言別。眾人都依依不捨,神情黯然。嘉彼來神父也別緒縈懷,但仍舊保持著素常的鎮靜,笑容滿臉!
他先到呂宋島的阿帕里(Aparri)海港,在那裡上船,向台灣駛去。1641年七月廿二日,聖婦瑪達肋納瞻禮日,到達台灣。那時的台灣在西班牙的佔領下,是道明會宣傳福音園地,也是他們從馬尼拉來中國的中途站。
當時道明會在台灣傳教,也算是開端。道明玫瑰會省的會士們陪著西班牙軍旅成立一個殖民中心。傳教出發點是在淡水、基隆地帶,一直到荷蘭人把他們趕走。修會長上願意在台灣北部創立一個傳教點是為了在此地成立教會,由於台灣地理位置,也可以成為前往日本和中國大陸最佳的跳板。
嘉彼來神父到台灣時,遇著同會的徐方濟(Francisco Diaz)神父。他是中國的老傳教士,在內地傳教已有六七年。他是在1635年底達到中國的。和徐方濟神父同來中國的,有掀動禮儀問題的利玉範神父(Juan Bautista de Morales)。他們走遍了江西、浙江、福建,然而處處遭受著激烈的反對與攻擊,而且屢次被捕,受盡了拷打,飽嘗了鐵窗風味。徐方濟神父第二次進入福建來,又遭著拘捕,逐出中國邊境。他卻不屈不撓,捲土重來,一切攻擊與反對,都置之度外。他正在台灣設法進福建時,遇了嘉彼來神父,便相約一同俟機內渡!
1642年四月,嘉彼來神父到台灣的第二年,才得了內渡的機會,踏進了中國大陸。那時他的快樂,誰能說得來呢?
入境隨俗,是傳教士不可少的條件。他到中國後,便改用漢語姓名,稱劉方濟神父。接著,就學習方言。他有超人的天資,再加上晝夜不斷的努力,所以不久,就能與人通話,出外傳教了!
道明玫瑰會省基本上是為中國日本以及附近國家的福傳而創立的。因此會省的歷史不能脫離中國傳教史的發展和演變。自從玫瑰會省在1587年正式成立時,修會長上不斷地派遣會士進入中國,但不幸一次又一次的遇到失敗,直到1631年,第一批的道明會士正式能夠定居在中國從事傳教事業,傳教的地方集中在福、浙沿海地區。
福建的教務,早經耶穌會神父奠好了基礎,所以再加上他們的努力工作,功效就很卓著,教友人數,日見增廣。但是不久,在中國就鬧著教史上所謂的「禮儀之爭」,道明會及方濟會受到外教極度的反對,而仕紳更唆使地方官僚,向傳教士作有力的攻擊,把他們捉拿的捉拿,驅逐的驅逐。所以在嘉彼來神父來中國時,福建省的道明會,留下的只有區會長施若望神父一人而已!
十七世紀的中葉,福建省的教務雖然奠好基礎,但教友的人數,還是寥寥無幾。全省的人民,都還坐在死亡的黑影中,等待信德的光明。所以真福劉方濟神父才學會了方言以傾全力來從事他的傳教工作。他走遍了整個福寧教區,到過所有的鄉鎮與村落。每到一處,就講解福音。所以短短的六年工夫,已感化了無數的人民。
那時維持閩東地區教務的傳教神父,一共不過三人。就是會長施若望神父,與後來的徐方濟神父,和劉方濟。像這樣廣大的地區,真可說是『莊稼多而工人少。』為便利傳教起見,他們就各居一方:施若望神父在寧德,徐方濟神父在福寧,劉方濟神父在壽寧。頂頭、福安縣府、雙洋、穆洋、溪鎮,也都是劉方濟神父常去服務的地方。
劉方濟進入福建時,正是中國多難之秋。清兵入關,明室傾覆。兵荒馬亂,舉國騷然。至於福建沿海,尤其福寧一帶,情況更是混亂。在這種風聲鶴唳的年頭,傳教本身不容易,何況當地人民,還要興波助瀾,乘機仇教。所以這時的傳教士,為傳揚聖教,照顧信友,受盡了外教人的難為:誣枉、仇視、恐嚇、控告、驅逐、一言難盡。
同時的禮儀問題,也成為座傳教士的一個重擔。中國人的敬祖先,拜孔子,由來最久;且有特殊的儀式。建祠堂,立廟宇,設牌位,定祭祀,焚香燃燭,供奉犧牲;逢遇節,還要叩頭跪拜。這隆重的儀式,對初來的傳教士,就引起了很大的注意。但他們觀點不同,意見不一。有一派認為中國人的敬祖先,係出自孝愛之情;拜孔子是崇敬其人格。但推想古人立禮之意,所以主張容忍,不加以禁止。另一派則觀察現狀,見行禮者確有求佑冀福之圖,以木牌為亡魂所依歸,因此叩頭跪拜,如敬其人。這種行徑,確係異端無疑,因此力主禁絕,不能通融。兩派各執己見,爭辯不休,最後請求教廷定斷。教宗考察兩方報告,互有差異,未知孰是孰非,以事關重大,未敢遽加判定。以後經過長期的考察,詳細的判斷,見此等禮儀,確不能全無異端的色彩,乃須頒詔書,嚴令禁絕。但這已是後一世紀,1742年的事。
在當時,劉方濟神父照自己所學所知,認為如果要真道實傳,應遵照第二派的意見,以禁止教友參加這種禮儀,雖受到攻擊與反對,也不苟且通融。我們知道,教會並不禁人崇敬先代賢哲,更不反對兒孫追念先祖。只因教會是至聖的,凡是異端,都不能容忍。因此,對這些含有異端方式的禮儀,不能不嚴加禁止。相反,當時的中國社會,依據歷史傳統,這種禮儀,竟認做神聖不可侵犯。上自朝廷,下至庶民,一律遵行。就是忤逆之子,對亡親的牌位,也會焚香禮拜,社會並不責之為虛偽故套。倘有孝子賢孫,忽略了亡親列祖的敬禮,(在那時的社會,也不會有這樣的事)社會就視為不孝,他們的真實孝行,反被認作別有用心。所以當時的社會環境,無疑的,是一道障礙物,阻擋人們對聖教會的認識。無怪乎一般外教人民,把反對這敬禮的傳教士,目為化外蠻夷,誣枉詆毀,攻擊反對,以至於控訴官庭,把他們驅逐出境,或當地處死。劉方濟的被判處死刑,這事也就成為他罪狀之一。
劉方濟神父在傳教時所修的超人德行,在第三章我們已詳細說過了,這裡再介紹他的幾樁傳教事跡。這些事跡,有的是目睹耳聞的人親筆記錄的,有的是進行列品時,後人陳述的。
劉方濟神父到中國的起初兩年,常患瘧症,躺臥在床。有一次,一個外教人病重垂危,他聽到了,心急如焚,巴不得立時起床,去勸他歸正,好救靈魂。可憐事與願違,他雖然盡力掙扎,也無法起身。想起那個靈魂,竟因自己的病,不能獲救,不覺心痛如裂,一夜痛哭不停。
一次在連江,作了幾天的逗留,便趁機給外教人宣講福音。他神火熾燃,出言似箭,竟有百餘人,動心回頭,請求領洗。
他從不坐轎騎馬,去看望教友,或到鄉間施行聖事,常不辭勞瘁,徒步往返。遇著山路崎嶇,步履艱難,更是心歡意得。走路時,也不忘效法我們的會祖,總是高聲詠唱聖歌,既能讚美天主,又能忘卻疲勞。又有一次去穆洋,雨後路滑,跌倒兩次,因此病倒。事後曾對會長說:『神父啊!想不到為主走苦路,跌倒時所有的心樂神愉,生平只有這次領略過。』
有一天,請他往村莊付臨終聖事,他立刻起身,走了二十來里路才到。他生來身體荏弱,步行艱難,這次卻出人意料,兩個跟隨的青年,都趕他不上。他一到達,就給病人聽告解,赦罪後不久,病人就嚥氣而逝。這時候,兩個攜帶終付用品的青年,都跋涉在途中還沒到呢?劉方濟神父看到這裡,不禁感歎著對在場的人們說:『我走行路時,覺得有一種特殊的激動和力量,催著我快走。這位教友,在臨終前,能妥辦神工,善救靈魂,真是天主的無上仁慈!』
「可敬嘉彼來神父,屢次聞到大罪人靈魂的惡臭。」在進行列品案,有一位名叫保祿的教友,曾這樣作證過。原來洞澈人靈,聞著罪臭的殊寵,天主曾賜給過一些聖人們,像聖女加大利納,便是一個。如今天主也同樣的賜給劉方濟,使他竭盡心力,救那些可憐罪人的靈魂!
劉方濟神父,看透了人的無能,知道沒有天主的佑助,人做不來什麼。因此除了講道理付聖事外,還是終日乾乾,不斷的祈禱克己,以邀天主的寵佑。人但聽他的善言,看他的懿行,便不知不覺的向化了。所以劉方濟神父在中國傳教,雖然還不到六年的工夫,然而他的光榮偉大的事業,卻永垂不朽。他的事業中,最值得我們提及的,是他在我國首先提倡女子守貞的觀念。這就如一朵鮮艷的玉簪,在他的榮冠上,放著撲鼻的芬芳!下章所述的,便是這事的發起和經過。
福寧教區的仇教運動,早於1631年,道明會士來華時,就已經開始。最激烈的,要推福安城內。1635年,即劉方濟神父致命前十三年的一天夜晚,福安城內,陡起仇教暴動,許多外教人民,竄入堂內,摧毀聖堂,搜捕施若望會長及徐方濟神父。幸虧他們早已聞風遠颺,未被緝獲。自此以後,仇教的運動,就隨著環境的變遷,及時代的轉移,日積月異的在民間蔓延著。因此來華的傳教士,常常提心吊膽的等候自己的末日。
福安人民攻擊天主教最得力的,是陳氏家族。他們在福安城內最有勢力,能領導全縣居民,族長陳光輝,為人陰狠,毒計百出。在他率領之下,仇教的運動,日益擴大,慢慢進到最激烈的階段。1646年,他們為蠱動居民仇教,聯合在通衢大街,扮演漫罵諷刺天主教的巡迴戲。前面一人手執十字架,後面跟著大隊的人群,用假面具扮粧老人,青年婦女,和小孩子,其中三人,豐鼻碧眼,當作三個傳教士,一路上,不停的向青年婦女,做著種種卑鄙無恥的舉動,說許多淫穢下流的話;勸她們不要聽父母的命令,應該守貞不嫁,好和他們私通往來。又說這是天主教最神聖的誡命,是天主親自頒佈的,人人都有聽從的職責。聽從的人,必升天堂;否則,便下地獄。旁人則哈哈大笑,拍手稱快。因著這個巡迴的諷刺戲,居民仇教的情緒,果然給白熱化了。但是教友卻個個信德堅固,毫不動搖。
1646年,清兵入關,定鼎燕京,席捲江北諸省。不久,南京淪陷,弘光北狩,于是江南各地,宗室親王,各擁兵自立,抵抗清兵南下。這時唐王聿鍵,也正位福州,號稱隆武皇帝。他雖然愛護聖教,卻沒有領洗。但他的首相黃道州,卻是一位教友,聖名耐奈務斯。
當時的施若望會長,見福安教難日益蔓延,就派徐方濟神父踐福州府謁見,請求保護。首相立刻發下詔書,令福安知事,嚴禁外教居民,無端攻擊天主聖教。這命令一出,教難果暫時停息。不久,隆武皇帝派遣巡閱使,視察全閩。當他來到福安時,外教紳士,又乘機活動,在他跟前,控告教民,作奸犯科,種種不法;並控告傳教士搧惑婦人女子。時巡閱使不知內中底蘊,不敢遽下判斷,就傳令雙方,擇日當場辯論,看看孰是孰非。教友一接到命令,就同心合意的日夜祈禱,懇求上主助佑,辯論之期一到,請了陳伯鐸前往。他是個正直大方,讀書明理的人。雖然新入聖教,然而事主虔誠,熱心出眾;又是道明第三會會友,能說善辯,口才超群,辯論的時候,他引經據典,證明天主教的真實以及當敬當奉的理由;同時還駁斥民間,對天主教的謠言與排議。他一席話,把外教人駁得體無完膚,啞口無言。
巡閱使聽了,非常滿意,立刻宣判說:「天主教教義神聖,教規聖善。傳教士皆屬品學兼優之士,信徒亦是奉公守法之徒。爾等居民,不察真相,以至流言誹謗。本使洞悉詳情,今特重申前令,嚴禁居民,無鵠放矢,攻擊聖教。若再滋事生端,定當依法究辦。」他宣判完畢,就退出公庭;同時還邀陳伯鐸至後齋小談。當時教民,莫不額手稱慶,感謝天主;而外教人則惱羞成怒,尋求報復,把陳伯鐸看成眼中釘,肉裡刺,非除去不可。當下看見他還留在署內談話,就遣派十幾個年富力強的青年,手執棍棒,在他回家必經的路旁埋伏。
等到傍晚,才見他獨自一人,匆匆而來,一聲呼喊,十幾個人如狼似虎的跳出來,拳打腳踢,棒棍交加,把他打得臂斷腿折,摔倒於地;眼耳口鼻,血流如注。眾人見他氣息奄奄,一鬨而散。陳伯鐸昏暈了許久,才醒悟過來,想勉強掙扎著走回家,無奈受傷過重,不能站立。結果,只得連手帶足,匍匐爬行,回到家裡。第二天,便打發人請徐方濟神父來傅油。以後又活了四天,雖然疼痛難忍,卻是神樂非常。第五天,才安然去世。
陳伯鐸既死,外教人還不滿足,依恃自己人多,也不顧巡閱使及縣官的護教命令,到處搔擾,闖入神父的住宅,把所有的東西,搶劫一空;竄入聖堂,將祭具經本,祭台跪凳,搶去的搶去,折毀的折毀,所留下的,有耶穌及聖母聖像各一張而已。他們這樣橫行,巡閱使及縣官,知道自己兵力空虛,也無法阻擋。所以不久,穆洋也發生劇烈教難,傳教士只好日藏夜行,盡他們傳教的責任。
1646年,順治三年,清兵攻入福建,佔領延平,隆武帝倉卒出奔,在汀州被執,解返榕垣,絕食而死。這時給事中劉中藻,還擁有兵力,駐紮穆洋,見福州淪陷,皇帝殉國,就打算佔領福安。好與清兵死抗。那時福安的人民,都以為大事已去,頑抗無益,所以拒絕不納。中藻大怒,立刻下令攻城。城破以後,便大事屠殺,以作報復;並且放火燒城,全城三分之一,夷為灰燼。這時教友們都躲在聖堂裡,誦經祈禱。亂兵淫擄焚殺,無惡不為。那些外教婦女,平日自謂看重貞操,這時卻毫無抵抗的,讓他們隨意侮辱。但奉教的婦女及貞女,卻寧死不從。這事傳出後,人都驚奇不已。劉中藻進城後不數天,清兵便進迫福安,像秋風掃落葉似的,摧毀了中藻的兵力。清兵進城後,又是一番大屠殺。這時的福安城,真可說是屍積如山,血流成河;而文人士紳,遭殃更大。當時教友多已逃入山中,等到出榜安民,才陸續回城。所以這一次,他們並沒有受到很大的損失。
兩年前,徐方濟神父曾被外教人打傷心頭,受傷過重,立嘔鮮血。嗣後兩年之久,未嘗痊癒,不時嘔吐鮮血,這時,回到雙洋,舊傷劇發,一時病劫危殆,臨終在即,劉方濟神父聞訊,急速前來,給他傅聖油,助善終。正當清兵耀武揚威進入福安時,這位勞苦功高的傳教士,平安去世。他一生四處奔波,風塵勞頓,宣傳福音,如今正是他榮膺天賞的日子。所以他死後不久,劉方濟神父便得了默啟,知道他的靈魂,並未經過煉獄,便一直升了天堂。
滿清在福安城的政權,既經穩定,外教人又開始興風作浪,反對天主教。他們當時得了一個極好的機會,原來明朝末年,山東的白蓮教徒造反,焚掠劫殺,毒燄所經,房舍為墟。
朝廷派兵進剿,七個月之久,才把他們完全平定。等到清兵入關,他們又乘機而起,使清兵受到嚴重的打擊。因此,恨他們入骨,此後凡是白蓮教徒,一經擒獲,立即斬殺。
同時,清兵頒發諭令,禁止人民參加。若有故違,定殺無赦。清兵佔領福建後,這道諭令,也隨著軍隊,傳遍了全閩。當時陳光輝得悉此訊,便率領本族紳士,聯合鄉鎮首長,聯名上訴,說白蓮教應當禁止,天主教更該嚴禁,因為天主教的傳教士,到處煽惑良民不敬祖先,不孝父母,還迷惑青年女子,傷風敗俗。凡此種種,實足以摧毀國家基礎,擾亂社會秩序。若不及早禁止,將來為害不淺。這一串無稽之言詞,竟把縣官哄得全信無疑,就在禁止白蓮教的詔令下,加批數語說:「查得天主洋教,教義乖張,教規敗壞,有礙風化。嗣後嚴禁傳佈,傳教士立即驅逐。」
即在1647年,順治四年八月九日,將諭令張貼於四處城門,以及通衢大道。告示一出,教外人都歡欣鼓舞,立刻紛紛出動,協助官兵,捉拿教士。施若望會長為人機警老鍊,才風聞此訊,就逃到頂頭。臨行叫教友把聖堂內懸掛的聖像,及各樣器皿,一齊藏好。只留下一塊書有「聖母堂」三個大字木板牌額,仍舊懸在聖堂門口。這時恰好劉方濟神父也在頂頭,兩人就在那裡,平平安安住了兩個多月,毫無阻礙的做著傳教工作。
告示張貼的次日,縣官親臨聖堂,視察一切。豈料開門一看,聖堂內空無所有。所見者,只有門前的一塊木牌而已。便命人卸下,將雙扉緊閉,貼上封條;然後得意揚揚的回到衙門裡去。
原來惡人自有惡報,攻擊聖教會的仇人,大多數都沒有好收場。天主不但將罰他們在地獄裡,永遠受苦,有時在世界上,也加以利害的懲罰,像陳光輝就是這樣的一個例子。他控告傳教士,難為教友,正自以為得逞,意氣洋洋的時候,忽然晴天霹靂,自己也被人告發,經法堂嚴審後,竟被判處死刑。到了法場,行刑時,刑役先將他的兩臂砍去,然後對準他的的頸項,手起刀落,頭如瓜滾,登時鮮血直衝,身倒地上,靈魂受天主的嚴格審判去了。
施若望會長和劉方濟兩人在頂頭,平安無事的住了兩個多月,福安城外一個教友,病重垂危,派人到頂頭請神父傅油,施若望會長親自出馬。因為他來華多年,福安附近的大道小徑,無不熟識,所以平安無事的來到病人家裡,聽了告解,付了臨終,送他平安的去世。次日,還為他獻了一台安息彌撒,最後又降福了他的墓穴,才回到頂頭。
但是不久,這家又有一個婦人臨終,施若望會長就命劉方濟神父前往,不過叮囑他,小心謹慎,行路尤當留意,因為外教人已經四處佈下羅網,一不小心,就會落在他們手中。當下劉方濟神父領了會長的教訓及降福,叫一個青年教友,名叫張若望的,背負包裹,一同出發,平安的到達病人家裡,施行臨終聖事後,就寄宿在那裡。次日,又給同村的別一個教友傅油。回來時,劉方濟神父打發張若望到城裡去辦理一件要事,自己卻請了一個外教人背包裹,打算回到原先的病人家裡去。
他走路的時候,頭上帶著一頂中國式的草帽,遮著臉孔,免人發覺。豈知走到一條兩山相夾的羊腸小道上,忽然對面來了一個喝道呼叱的聲音,只見十數個兵勇,簇擁著一乘官驕,耀武揚威的遮道而來,原來是駐紮福安城的營官,到廟裡進香,打此路過。他們行進身邊時,一個兵勇,不問情由的,突然把劉方濟神父的草帽拿去,這一來,就發現他是福安縣所通輯的西洋傳教士,立刻把他逮住,帶到營官跟前,稟明了原委,營官即命停轎,問他是甚麼人,來此目的,劉方濟神父直認不諱,說自己是天主教的傳教士,到此來盡傳教職務。營官命兵勇把他反捆起來,連那個外教人也一同縛好。那時正是1647年,順治四年十一月十三日上午十時左右。劉方濟神父當時就得天主默啟,知道這次就當為主捐軀,不禁喜形於色,歡呼說:「感謝天主!這次我就要為主獻上我的性命!」
到了廟中,營官行過祭祀,就命手下搜查神父通身上下,看有沒有金銀等物。豈知一個銅幣也找不到,只在他的胸前,找著一個象牙苦像,這是剛去世得徐方濟神父所留下來給他當紀念品的。營官見沒有發財的機會,很覺失望,就命把他帶回衙門,聽候處置。
聖經上耶穌說:「人要提你過堂,你不要預先思慮說什麼話,到那時候,給你們什麼話,你們就說什麼話。因為說話的,不是你們,乃是聖神!」這話,我們只要翻看教會史,就知道如何在致命的人身上,全應驗了。如今也同樣的要在劉方濟身上應驗。
營官回到衙門,立刻更衣坐堂,命劉方濟神父跪在階下,先問明了他的姓名,籍貫,然又追問天主教的各種問題。劉方濟神父毫無畏懼的隨著聖神默啟,一句一句的回答。營官命解開包裹來看,但見一些從未見過的東西,命他說明每件東西的用意。劉方濟神父便一一加以解釋,還不時講解聖教要理。營官聽了,不但不加反對,反笑容可掬地傾耳靜聽。劉方濟神父講解完畢,就隨手從包裹內取出一本要理問答,遞給營官,他接了上去,隨便翻閱了一遍,就放在一旁。經過了這一番審問以後,營官知道,這案件並不關係軍事問題,自己可以不必過問。命兵勇把神父和他的包裹,一齊送到知縣衙門,憑他發落。
知縣自出佈報以後,就日夜盼望能拿獲全部的傳教士,處以死刑,把天主教一舉消滅。那天,聽得營官捉到了一個,心中十分快慰,現在營官把他交給自己查辦,更是喜出望外,立時穿著,耀武揚威的升堂高座,兩旁站滿了兵丁衙役,命人把劉方濟神父帶來,跪在階下。先照例問明了姓名、籍貫、和職業,然後問他說:「你既是西洋人,為何來我中國?究竟為什麼?日常起居、飲食又在何處?」劉方濟神父答說:「我雖是西洋人,卻奉了上主特別的遣派,到貴國來宣傳正道,使人人得識真教,好救靈魂。可憐許多人民,竟受了魔鬼的哄騙,不但不肯接受真道,回頭向善,反千方百計的反對,種種胡作亂為,將來難免要下地獄,受永遠的苦,真是可惜!若論我的房屋,就是世界,青天為房,大地為床。我既是奉上主的命傳教,上主必給我衣食。我走到那裡,飲食居處也都在那裡。」
知縣問到天主的誡命,紳仕的誣告,以及民間的流言時,劉方濟神父就把聖教各端道理,詳細講解了一番。最後還結論說:「我們傳教士遠涉重洋,來到貴國,非為金錢財帛,也不是求世間的光榮。我們所願望的,只是救人靈魂。因為貴國人民,也是上主所造所贖,我們的兄弟,將來也當升天享福。所以我們才不辭辛苦,來此宣傳教義,使人人認識正道,崇奉真教,得救靈魂。紳士的控告,民間的流言,都是誣言誹議,毫無根據。閣下身為知縣,是一縣的首領,是人民的父母官,理當詳察實情,不可偏聽一方流言,妄加判斷。我並不畏懼刑罰,世界的刀劍斧鼎,我求之不得,世間的刑罰,甘之如飴。因為這些都是上主的恩賜,是我身後永遠光榮幸福的根由。就如黃金須經錘打火煉,才能光輝奪目,天主的忠僕,在世也必須身經痛苦,到了天堂,才能光耀美麗。」
劉方濟這一席言語,說得慷慨激昂,淋漓痛快。若是知縣官胸無成見,平心省量,自不難醒悟明白。無奈他成見太深,牢不可破,所以這番至理名言,得不著半點效驗,只徒然增加他的惱惡及仇恨。但是他知道自己並無殺人之權,雖然能判處死罪,必須得到皇帝的御批下來,才能執行。正在左思右想,無計可施的時候,忽然憶起戰時營官有殺人之權,何不假伊之手,置斯人於死地,豈非大妙?於是急急草好文書,差人把劉方濟送回營官那裡,文書大意是說:「查得該犯,多年來,奔走福安、雙洋、頂頭等處,專事傳佈邪說,煽惑良民,不敬國神,藐視禮義,不祭祖先,不孝父母,危害社稷,擾亂安寧。而且外示仁厚,內懷狠心,施弄邪術符咒,魅惑青年婦女。種種罪孽,擢髮難數,今為殺一警百計,此自稱天主所派之宣教師,宜速處死!」
衙役帶著文書,把劉方濟神父及他的包裹,仍舊送回營官衙門。營官見他回來,有意再來一次嚴格敲詐,便以搜查為名,命兵丁把他的衣服通通脫光,看有沒有金錢。那些兵丁,一得命令,就一齊動手,把他全身衣服,統統剝去,連他包裹脫腸的布片,也解了下來。劉方濟神父自小即潔身自好。進會後,操修貞德,更是努力,一言一思,從不苟且。這次竟當著大眾,赤身露體,一時羞怒之情,真是難說難描。但他轉念一想,吾主耶穌,萬王之王,被人鞭笞時,也是赤身露體。到加爾瓦略山上,在萬目共睹之下,還是一絲不掛的懸在十字架上。我這小小蚊蚋,還敢說不能忍受麼?於是大發勇敢,神色泰然的隨兵丁擺佈。
但是這次嚴格搜查的結果,還是一無所得,那營官雖然愛錢,為人卻還正直,不肯隨和知縣的意見,因此,寫了回文,發還知縣,說:「在此人身上,找不出半點罪名。他惟一被控的理由,就是因為是天主教的傳教士,但這事並不能問成罪名。天主教不但沿海各處都有,就在北京也有,而且聖上與王公大臣,不但不予以禁止,還力加保護,斯人既無罪名,死刑宣判,予不敢與。」接著就命人把劉方濟神父仍舊送回知縣衙門。。這營官所書的無罪判決,並不能免他一死。原來外教人風聞劉方濟神父被捕的消息,就盡力賄賂知縣,必須置之死地而後快。
那知縣寫了文書,送劉方濟回到營官那裡去,原想處他死刑,了自己的心願,豈料事與願違,見他平安無恙的送了回來,而且還帶著無罪的判詞,一時羞憤交集,立刻升堂,令衙役把包裹打開,聲色俱厲的盤問各種祭器的用意。只見劉方濟神父不慌不忙,一一加以解釋。他措詞委婉,態度從容,且不時乘機講些聖教要理,聽者無不動容。當衙役拿著麵餅盒子,及小麵餅,劉方濟神父向他們講解聖體奧義時,知縣就帶著諷刺的口吻,對他說:「好一個嘴刁舌滑的宣導師,你做的時候,恐怕不似你現在所說的吧?這裡面一定有邪術藏著,不然怎能迷惑人心,令人死心貼地的順服,信奉你的邪教,聽候你的驅使呢?」衙役拿著葡萄酒時,知縣即把酒拿上來,自己略嘗了一嘗,讚不絕口,說這酒甘甜可口,品味甚佳。但不肯多飲,因為相信這酒內也有邪術藏著,飲多了,難免不受其害。
最後劉方濟神父拿起苦像,高舉起來,大聲向眾人說:「這是天主聖子被釘十字架的苦像。他為著愛人的緣故,特從天降下,誕生成人,為消滅人類的罪惡。使我們脫罪成聖,將來獲得永遠的厚報。他原是世界的創造者,本可用君王的尊嚴,威臨世界。但他為使人類更愛他,更容易親近他的緣故,情願捨棄了一切尊榮,到世上做一貧窮者。又為教人忍耐世苦,親身給人立下謙遜神貧的榜樣。他選擇了最貧賤的地位,三十年功夫,過著木匠生活。而且末了,受盡了痛苦慘刑,死在這羞辱的十字架上。」這一段動人的宣講,為這個滿腹俗見的知縣,不過是水潑頑石,那裡能入半點?劉方濟神父講解完畢,天色已晚,知縣退堂,令衙役把他送到監裡,明日再審。又吩咐獄官,小心看守,怕他玩弄邪法,夜半脫逃。
當時福安城內,有一個教友,名方濟,是讀書出身的,家中有錢有勢,平日見義勇為,喜歡救人急難。一知道劉方濟神父被捕,就立刻趕來,設法營救。他走進衙門時,劉方濟神父正開始解釋各項祭品的用意。最後,他聽到知縣傳令將劉方濟神父下監看守,便挺身而出,高聲辯護說:「天主教並不是邪教,傳教士怎麼能指為迷惑良民的巫士?在全中國,連在北京不是都有天主教的教士嗎?皇帝及王公大臣,都不加禁止,而且還力加保護,知縣怎能禁止和無故的囚禁傳教士呢?,況且這位傳教士,已經營官再三考察,判為無罪,知縣又怎能遽聽一面之詞,下地獄呢?」那昏官聽得不耐煩,就呵叱道:「這不干係你什麼事!你不必來過問。我已從各方獲得確鑿的憑據,知道這位傳教士,已經罪不容誅。」他也不待方濟各回答,就立刻退堂。第一天的審問,就如此宣告結束。
卻說那管監的獄官,倒是個天良未泯的人。他知道劉方濟神父是個無辜的傳教士,不肯另外難為。就把他關放在特別的獄室,裡面原有個囚犯,有床有被,所以這天晚上,真福得和他同床共被,平平安安的過了一夜。
次日一早,天色微明,知縣就穿著升堂,命衙役把劉方濟神父提出監來,跪在堂前,厲聲問:「你為什麼要宣傳這邪惡不道的宗教,來迷惑無知的良民呢?」劉方濟神父答:「並非天主教邪惡不道,乃是現代人心不古,信口誣枉!天主教美善神聖,非其他宗教可比,是世界上唯一當崇奉的宗教。你若不信,但看今日的中國,有多少文人學士,碩儒名彥,崇奉聖教;他們行清至潔,節操超群,是決不會附和邪道的,他們信奉聖教,正可證明聖教真理神聖。誰不信奉聖教,將來必下地獄!」昏官聽說,勃然大怒,立刻命用大刑,刑役答應一聲,便一齊走上來,把劉方濟神父按倒在地,脫去鞋襪,取過兩塊長約二尺,寬約二寸,一寸來厚首板,夾在他兩腳的跗骨與脛骨之,先將一端扎得牢牢的,然後用力把別端慢慢收緊,竹板就漸漸的嵌入跗骨與脛骨的空隙內,直到竹板貼合,兩骨完全分開才停。
這是當時法庭上的私刑。,受刑者的疼痛是筆墨難以形容的,霎時會昏暈過去。劉方濟神父原不認識這刑的利害,所以毫不介意,豈知竹板漸嵌漸,緊刻痛也漸漸加烈,他生平習慣克苦,別人受不了的疼痛,為他都不算一回事;可是這次的痛楚,算他忍苦超人,要載延長一分秒也不能,他幾乎失聲,喊痛求饒。
但忽然獲得聖寵光照,知道這是在仇教的長官跟前,為證明自己的信德而受苦,萬不能絲毫退讓的表示。於是趕緊哀求天主說:「主!扶助我吧!我支持不住了!」他一唸完此經,頓覺神力增加,能安然忍受了。這可怕的酷刑延長到兩小時之久,直到兩塊竹板完全相貼,腳與小腿分開已有一寸多闊,只剩皮膚與脈胳相連。
這時昏官就用昨天神父答覆的話,諷刺他說:「今天這個痛苦,不是成了你的光榮和幸福嗎?」神父毫不氣餒的答應說:「不錯!這酷刑為我的肉身,固然極其痛苦,但是為我的靈魂,實在是我光榮及幸福的來源,因為這樣能師法吾主耶穌,被釘十字架上受苦的榜樣。」昏官就對刑役說:「既是這樣,就給他更大的光榮,更大的幸福吧!」刑役會意,立刻取過一根棍杖,在他的腳上,盡力痛打了二十下。原刑已不可當,再加上這二十下的杖擊,真是痛不堪言。
但劉方濟神父仍處之泰然,半點哀痛呻吟的聲音也沒有。眾人看見如此,都驚奇不置。那昏官卻心硬如石,竟命他抬起頭來,要瞧一瞧他的臉容。真福立時用兩手撐地,抬起頭來,向堂上望了一望。眾人見了他的臉上,仍舊堆滿著怡然的容色,半點顰蹙煩惱也沒有,越發詑異。昏官以為是邪法使他不覺疼痛,又命刑役拖著他的雙腳,在法堂上走了一週。劉方濟神父在萬苦中,只是一心仰合天主聖意,感謝天主,賞賜自己能為他的聖名受這般酷刑。走完一圈以後,知縣才命刑役放開竹板,兩骨分離已久,現在突然的會合,其痛苦比初分開時更大。但這也不能使劉方濟神父呻吟出聲,這殘酷的刑罰,就好像不是施在他身上一樣。
知縣見酷刑不能使他屈服,就想用甘言密語來勸誘。於是堆下滿臉笑容,假仁假義的說:「剛才施用大刑,實是萬不得已,本知縣亦甚不忍。可是你出奇的勇敢,及耐苦的精神,本知縣卻已看得很清楚,心中不勝欽佩。若是你肯背棄邪教,那更顯得你是個有見識,曉時務的俊傑。本知縣不但從此停止施刑,放你自由,而且要在本省巡撫佟公(號國鼎)台前,盡力保薦。以你的勇敢及明智,將來高官顯祿,易如反掌。那時前程遠大,本知縣沾有餘光。倘你仍然固執不悟,不聽善勸,本知縣超生乏術,只得按法從事!」
劉方濟神父聽了,就答應說:「多謝知縣大人一片好心!尚請聽我一言:世界的日星山河,五穀百果,飛禽走獸,以及靈性的人們,都是上主所造。就是權力光榮,金銀財帛,也都是上主所授。這一切既都是上主所賜,就應當為上主的光榮而使用。
「相反,若用上主所賜之物來得罪祂,或因著受造之物而背棄祂,豈不是倒行逆施,不忠不孝,犯下彌天的大罪?世間為臣為主者,對自己的君父,尚不敢不忠不孝,何況我對於至尊無對的造物主,怎敢犯下這彌天的大罪?我從小領洗,已經發了誓願,要終生侍奉天主。你該知道,我們傳教士,所以情願丟棄現世的一切幸福,背鄉背井,越山過海,來到這萬里外的中國,並不是為了榮華富貴,乃是為著救人靈魂,使人人能得認識天主,信奉真教的大益,將來同膺天賞。」
「可憐此間人民,竟有許多固執不信,而且誣枉我們,難為聖教。但是我們做傳教士的,仍舊不怨不尤,還是盡我們的力量,宣講真教,這樣,到末日的公審判時,他們也不能以無知無識,來辯護自己的過惡。」
「他們說我們迷惑青年女子,叫她們拒婚不嫁,這話顯係毀謗之詞。須知男婚女嫁,是天主教七件聖事之一,請看教友中的青年女子,誰不出嫁從夫,為人妻室?我們何曾反對?相反,我們還親自給她們祝聖婚配,求上主賞他們夫婦齊眉,白首偕老,來日子孫繞膝,福壽雙全。只有少數年青女子,她們為了天主的光榮,聖教會的利益,才立志守貞。這樣,可以脫離家務連累,貞身潔心,一心一意的事奉天主,做些光榮天主,協助傳教士的工作。這完全是她們情甘意願,毫無勉強,怎能說迷惑欺騙呢?你們又說我們傳教士,教子女不該孝順父母,不該遵他們的命令。這事也是憑空虛構,信口亂說的。」
「須知天主教有十條誡命,其中第四誡,就是命人孝敬父母,遵聽他們的命令。誰若違反這誡命,有時生前就受顯罰,死後還要下地獄。只是父母違背正理,相反天主的命令時,子女才不該聽從,而且也不能聽從。因為天主是人類的大父母,比父母更尊大,所以我們應先聽天主的命令。至於說我們教友不敬祖先,這也是完全誤解。若是為孝敬祖先,因而設立靈牌,燒香供祭,為教友固然是絕對禁止的,因為不但是異端行為,為天主所嚴禁,而且為祖先也毫無受益。」
「真的孝敬,並不在此。天主教為這敬愛祖先,自有他的聖善的辦法,就是命令子女,為已亡祖先的靈魂,唸經祈禱,幫助他們早脫煉苦,升天享福,這樣,才可說是真孝敬。至論敬愛先代聖賢,也是聖教會所特別注重的。聖教會常以莊嚴隆重的禮節,封他們為真福,或將他們列入聖品。但是教友能用公開儀式來敬禮的先代聖賢,必須先經聖教會敕封才可。因為經過了聖教會不能錯誤的敕封,我們才能確實知道他們已經在天,享見天主,能夠享受我們世人的敬禮,能夠為我們轉求天主,賞賜我們恩典。至於外教的先哲先賢,是我們所不能敬拜的。因為他們沒有棄邪歸正,崇奉真教,死後說不定下了地獄。下了地獄的靈魂,不能承受我們的敬禮,更不能為我們轉求,邀獲天主的降福。」
「至於知縣大人所誘勸的話,我可以老實告訴你吧:在這世上,我不貪求任何高官顯爵,權力光榮。今天就是把皇帝的龍袍,披在我身上,讓我身登九五,我也要把它棄若敝屣。至於為愛上主的緣故,我願受百般的苦刑,你儘管加給我更殘酷的刑罰,我相信在上主聖寵扶助之下、我必能甘之如飴,並且還要欣然忍受到死,毫無怨尤。但我決不能背棄我的天主!」。
這番詞嚴理正的答覆,真可和聖教史上許多致命大聖人的辯詞相媲美。他們在殘酷的長官,或仇教的君王跟前,在刀劍斧鼎的威脅下,還能侃侃而談、而且詞理磅礡,雖歷經千秋萬歲,仍舊凜然有正氣!這也證明了人若謙虛自下,不恃己力,單靠天主的聖寵,為天主慷慨而犧牲,是怎樣的歡喜賞賜他們的聖寵,叫他們在萬苦中,仍能不屈不撓的,承認自己的信德,叫他們的言談,理直氣壯,壓倒群仇,來應驗聖經上所說的話語:「我將給你們口才及明智,叫你們所有的仇敵,都辯不住,駁不倒你們。」
知縣聽了劉方濟神父這番慷慨激昂的答覆,急得無法應付,不覺老羞成怒,立刻命刑役再用大刑,看他還敢強嘴?刑役大喝一聲上前,先拖起他的雙腳,在公堂上走了一遍,然後把他按倒在地,用杖在他的腳上,重重地責了二十板。當時神父靜忍無言,而且一副天神般的容態,仍舊留在臉上。知縣又命他站起,走到自己跟前,神父就應命起立,毫無猶疑為難之狀,一直到走到知縣跟前,如同沒有受刑似的。這次不但刑役及旁觀的人,都嘖嘖稱奇,就是知縣自己,也非常驚異。這時,營官恰好因事來見知縣,看見神父受此酷刑,心中很覺不忍,就勸他順命背教,免再受苦。隨又轉眼一望,瞧見一個衙役,手裡拿著神父的日課經本。他就取了過來,遞給神父,叫他唸一段給自己聽聽。神父應命接過,隨手一翻,正翻到童貞聖女加大利納的致命史略,自己先唸了數行,不覺眉飛色舞,那一種喜悅狀態,真是難說難描。營官見了,連忙問他為何如此喜悅,神父指著經本說:「這一頁正是敘述非洲亞歷山大城內一個貞女的致命經過。這位貞女,原是出身望族,家道富有,門第顯貴,而且是個品貌秀麗,聰明伶俐的女郎。從小就讀書明理,精通格物。像她這樣多才多藝的佳人,要求世間的光榮福樂,真是易如反掌,但是為了天主的光榮,就在他青春年少,富有作為的時候,寧願犧牲了世間的一切,不願背棄天主,違犯他的誡命,因此備受酷刑,致命而死,由此可證,天主教實在真實無妄。而且我敢說,不但古代無數的文人學士,崇奉天主公教,就是目前中國許多翰林進士,做大官,封顯爵的,也都把它奉為真傳。他們通曉事理,為人正直,若天主教荒誕不經,或邪惡不道,他們如何肯信奉呢?須知世間只有信奉天主聖教,遵守天主誡命的,才能得救靈魂,獲升天堂。誰若聽悉真教道理,仍然置若罔聞,怙惡不悛,崇拜泥塑木雕,將來定下地獄無疑!」
縣官聽到這裡,不覺怒氣填胸,再也聽不下去,立時命他停嘴,令刑役再重二十大板。刑役應命上前,把神父一手揪按在地,扯去他的褲子,輪起大板,在他的臀部,用力痛打。神父看見剛才分骨的酷刑,尚且忍受過了,現在這種杖刑,諒必不很利害,因此不大介意。但是天主要他知道,前番的輕快忍耐,全是聖寵扶持所致,所以這次杖刑的利害,叫他全覺出來。當時他伏在地下,疼痛難忍,巴不得立時結束才好。二十大板打完,神父已是受傷過重,連穿褲子的氣力也沒有了。結果還是刑役把他扶起來,替他穿好。
聖劉方濟這天受刑受審經過,中國第一位主教羅公文藻,那時他還是宣道士會的初學生,曾經目睹親聞。在進行列真福品時,他曾出庭作證,下面記載的,就是他的話:「那時縣官仇教心切,決意要殺死神父,所以杖責以後,就喚獄官上來,厲聲的囑咐他,將神父關在最黑暗的獄室中。該室是專為死犯而備的。又令將他兩腳加上銬鍊,畫夜不釋。同時嚴禁外人送飯送食。他囑咐完畢,就立刻退堂。
這時劉方濟神父傷痛利害,由刑役扶著進監,獄卒接了過來,就給他銬上鐵鍊,不管死活,把他推在一間暗室內。晚上無被無床,只有稻草一堆。劉方濟神父躺在上面,可憐又餓又冷,潮濕之氣,陣陣上衝。到了半夜,瘡傷迸發,自腰以下,開始發腫,兩腳尤其痛得難忍。神父在這種艱苦裡,仍舊神樂非凡,感謝天主,給他這般苦痛。
和他同監的幾個囚犯,看見如此,也都愴惻不忍,就到獄官跟前,替他求情,請他解去鍊銬,准和他們同睡,庶可免受寒冷。獄官聽了,也不覺怦然心動,立刻允准了他們的請求;只是叮囑獄卒,當知縣來巡視時,便當銬上鐵鍊,關在暗室。
同囚的監犯,全部動心同情,可憐神父的苦痛,欽佩他勇毅。同時還盡力供給他的飲食,免他受飢挨餓。劉方濟神父看見他們如此好心,憐憫自己的苦痛,就立刻攫住這個良好機會,向他們宣講聖道,勸他們忍受監獄痛苦,說現世的患難,為肉身固然難當,但為靈魂,卻有極大的益處。因為忍受肉身的痛苦,卻能洗滌靈魂的罪污,消除本性的邪情偏私。可惜世人,不明此理,所以嫌惡艱苦,躲避勞碌,隨從本性的偏情和嗜好,貪想世間的安逸快樂,結果陷入更大的患難,更重的愁苦。眾人聽了這一番話,便都點頭稱是。」
知縣雖然願意用禁食的毒計來置劉方濟神父於死地,但天主自有他奇妙的安排,保全自己忠僕的性命。這時城內,有一個教友,名叫斯德望,雖然家道貧窮,度日艱難,但是事主虔誠,為人厚道。妻子瑪爾大,更是個熱心教友,喜歡救人貧乏。他聽到劉方濟神父被捕入獄,備受慘刑,心中著急萬分;又知道他在監內,無人服事,而且又缺衣少食,心中更是不忍。就天天把自己勞苦賺來的食物,節省一份,叫自己的丈夫送去。起初幾天,倒平安無事,豈知不久,就被縣官察覺,立刻把他捉住,厲聲責斥了一番,並令衙役重重的責打二十大板。最後還嚴禁他,不得再充這個差使。斯德望知道是為天主,及監內神父的緣故,也就欣然忍受,毫無怨尤。
斯德望受了痛打以後,再也不肯進入監門。那時,他有一個弟弟,雖然尚未入教,為人卻有好心。瑪爾大見丈夫不肯再往,就想差他送去,這樣可以遮掩人的耳目。他經過嫂嫂的一番勸告,就欣然接受了這個差使。此後每日不辭勞苦,送飯送菜,殷勤異常。劉方濟神父得受他的恩惠,自然感激非凡。神父致命後的第四年,他得了重病,看來不久人世了。一天,忽然睜開眼,連聲喊叫,說要領聖洗,差人去請神父。神父來到後,先給講明了主要道理,然後給他付洗。這時,他就合掌閉眼,平平安安的去世。傍人見了,不勝詑異,都相信是劉方濟神父報答他的恩情,在天堂上,為他轉求,賞他這個回頭領洗的大恩。
聖劉方濟從進監到致命,一共過了兩個月的監獄生活。在這兩個月中,德行日進千里,還繼續盡著傳教職務。原來在監獄裡,有許多囚犯,劉方濟神父每天給他們講解福音。因他聖善無瑕的榜樣,感動人心的勸語,許多硬心作惡的凶犯,都歸化向善,領洗入教。
神父進監後第十天,福安城內有一個郭姓青年教友,聖名道明,因著財產糾紛致訟,被判入獄。直到劉方濟神父致命之日,常同劉方濟神父住在一起。因此神父在監的一切言行,以及勸化囚犯的經過,他都曾目睹耳聞。進行劉方濟神父列真福品時,他也被請作證。因此關於劉方濟神父的監獄生活,我們只要把他的話,寫在下面就夠了:「劉方濟神父對眾人的靈魂,常有極大的愛情,因此,不但在傳教的時候,救人靈魂,極其努力,就是在監獄內,還是如此。他常尋找機會,給囚犯講解聖教要理,引他們棄邪歸正。犯人中有動心回頭,願意領洗入教的,他就命我相幫,天天教他們經言要理。有時我因為疲倦遲慢,或顯出不樂意的樣子,他就重重地責備我,叫我「懶鬼」。
受了酷刑後的劉方濟神父,全身疼痛至極,臀部及腳上,尤其痛得厲害,甚至發腫發炎。但他毫不掛懷,一有空間,就默想祈禱,唸經不輟!他本願遵守玫瑰省的會規,夜半起身唸晨經,可是沒有日課經本,同時又怕激起傍人的反感。因此等到天色微明,就立刻起身祈禱。
有些囚犯,被知縣濫判餓死,不准親友送飯。劉方濟神父大動憫隱之心,每天必命我把瑪爾大給他的飯菜,分出一半,送給他們。有一天,獄卒看見我這樣法,就立刻責備我,而且恐嚇我,說若這事被知縣發覺,連他們都該被責。但劉方濟神父卻鼓勵我說:「你不要怕,獄卒雖然不願,我們卻不能就此停止這愛德工作。眼見人家活活餓死,而不予以救濟,我們問心何忍?」每天必按一定時刻,叫我和他一同唸玫瑰經。後來見許多犯人棄邪歸正,習熟了經言要理,就領他們深入監獄內室,到一間黑暗而僻靜的房間裡,大家同心同聲的,公唸早晚課及玫瑰經。這個人間地獄,到了此時,竟變成了一座祈禱的聖所。
初入監時,沒有被褥,以後教友給他送了進來,他就慈悲為懷,叫一些無被褥的犯人,和他同睡。有一次,我看見那些人身上太髒,勸他不要和他們共被。他卻慨然的說:「讓他們和我同睡吧!不然他們要凍死呢!」
在那些預備領洗的犯人中,有兩個,因為強劫人家的錢財,已判處死刑。他二人聽了神父的講勸,都動心回頭,決意領洗。豈知他們兩次請求,兩次都被神父婉詞拒棄。要他們耐心等候一些時日,直到行刑的前數刻,他們又作第三次的請求,劉方濟神父這才答應了,於是先勸告了他們一番,又講解了幾端道理,問明白了他們的真意,才叫我端水來,喜喜歡歡的給他們付了聖洗。洗禮一完,行刑的命令就到了,刑役走進監來,帶他們出去,我看見他們臨走的時候,滿臉喜色,毫無畏懼。我相信他們一定升了天堂。不但這兩個強盜,還有其他許多犯人,也同樣因著劉方濟神父的講勸,動心回頭,準備領洗入教。』以上都是郭多明的話!
劉方濟神父囚在監牢裡,雖然肉體上覺得苦不堪言,精神上卻能師法吾主耶穌,樂意忍受,度著刻苦的聖善生活,同時還能不斷的做著傳教救人的工作。因此心中十分樂意,還說自己除非致命,或是天主別有安排,從此再也不願出監了。
當時福安教友,眼見自己的神牧,無辜受罪受刑,心中著實不忍,千方百計,務必把他救出監來。他們就召集了會議,商討拯救辦法,使神父重得自由。他們會議的結果,是派教友中的首事和紳士,到縣衙門去,聯名請願,要求早日釋放神父,並且恢復傳教自由。他們陳述的理由是:天主教真實神聖,傳教士能自由傳教,是經皇帝的批准的。不但全國各地,可以宣講無阻,就算住北京,亦復如是。知縣怎能無緣無故,違抗皇帝聖旨,妄自阻礙信教自由,濫捕傳教神父?但是他們這種毫無搭雜的請求,並不能發生效力。原來知縣蓄意將神父早早處死,只因此事不能魯莽。當下看見教友設法營救,心想這倒是個發財機會,何不藉此敲詐一批金錢,再作辦法。因此就裝腔作勢,半不理睬的拒棄了他們的請求。眾人看到這裡,知道非用金錢賄賂,知縣是萬不肯輕易釋放的。
當時教友為恢復劉方濟神父自由,毫不吝惜金錢,但是他們不敢獨斷獨行,就到監內商討劉方濟神父的意見。劉方濟神父聽到他們的建議,就竭力反對說:「你們無論如何,不能用金錢來贖復我的自由,凡事都是天主安排的,我們不能非份阻擋天主的聖意。天主若願意我得自由,他自有穩妥的措置,用不著你們設法;若是他不願意,任憑你們如何努力,也是徒費心機。何況我在監內,還能勸人入教,救人脫離魔鬼之手,這不是和在外面一樣的嗎?若是你們願意,最好用錢把我的祭品聖物,全部贖回來,免被他們褻瀆。若把這事辦好,為我就全夠了。」
那時福安縣的紳仕也是一位教友,不過他對於劉方濟神父被捕的消息,還是蒙在鼓裡。那天教友拜見了劉方濟神父,問過主意以後,知道不好用錢賄賂,就來請他設法。於是他才知道這一回事,心裡又難過,又著急,立刻允許將盡其所能,救出神父。第二天,他趕到衙門,拜謁知縣,談話之間,請求知縣將劉方濟神父釋放,並述說了許多理由。知縣聽了,料是教友用錢,托他來求情,自己卻坐失良機,半個銅幣也撈不著,不覺眉頭一皺,就冷言冷語,拒之三千里外,學官看見請求無效,只好興辭而出,另設辦法。
紳仕走出後,知縣越加煩惱,同時仇教之心,也越難過,就拿劉方濟神父來出氣,毒狠狠的把他難為了一番。接著嚴令獄官,銬他的手足,日夜不脫。最後把他關在暗室,不准絲毫自由,慘刑虐待。但是劉方濟神父仍舊不怨不尤,一心順聽主命,寫信給施若望會長,說自己已經完全伏于天主上智之下,聽他安排。
紳仕回到家中,就立刻寫好呈詞,懇請福寧知府,審察此案,及早釋放無辜,呈詞大意是說:「查天主教教義真實,教規聖善,傳教士亦是大德不凡之士,為人民所欽敬。今知縣不察究竟,偏聽謗語流言,竟將傳教士劉方濟神父,妄加拘禁,濫施毒刑,實屬無理之至。懇請知府大人,從速察明真情,拯救無辜,不勝感禱之至!福寧學官謹呈。」這呈文雖係遣人專送,竟是石沉大海。毫無回音。
1647年,即順治三年,隆武皇帝殉難以後,桂王由榔,即位隆慶,號稱「永歷皇帝」,遂成偏安割據之勢。十餘年間,不停的與清兵抗衡。同時魯王以海,据兵浙閩,自台州入海後,即與部將張名振走南粵,會聚浙中遺臣,數遣兵下建寧、邵武、興化、福寧、三府一州,及漳浦、海浦、海澄、連江、長樂等廿餘縣,軍勢頗盛。當福安學官遣人呈請知府之日,正是魯王遣將劉中藻攻打福寧的時候。這時他的軍隊,已把福寧圍困得水洩不通,所以學官的呈文,就無法投遞。凡此一切,我們都可說是於上主特別巧妙的措置。他願意把中國首先致命的花冠,加在劉方濟神父頭上。
知縣見教友不肯用金錢來賄賂,越加懷恨不止,屢次拿神父來洩忿,派人到監內去百般為難。有一次,他親自進監獄,叫獄卒把劉方濟神父帶來,跪在跟前,問說:「你如今還遵守天主的誡命麼?」神父答應說:「天主的誡命,不是為我個人的,也不是單為教友的,而是普世人民所當遵守的。就是知縣,也有遵守的責任!」知縣又問說:「你受過了杖責,又受盡了酷刑,難道不惱恨我,不畏懼我嗎?」神父答應說:「我不怕你,更不會恨你,只是覺得你可憐!」知縣就說:「你既不惱恨我,我就再杖責你一頓,看你如何!」說完,就命左右取過大杖來,在他的臀股上,重重打了二十大板。這樣一來,舊痛添上新痛,舊瘡上加上新瘡,使劉方濟神父傷痛至極,三日不能起坐行走。但是他仍舊忍痛不言,半點苦楚的表示也沒有。那昏官還心不足,又命他跪在跟前,問他說:「你受了如此慘刑,還敢遵守天主誡命麼?」神父毫不氣餒的答說:「不錯!」昏官看見神父這種堅毅不屈的態度,也不禁暗暗稱奇。不過他相信是邪法所致,所以就命人搜查監室,看有沒有他使用邪術的工具。末了又責問獄官說:「本知縣已禁止人給他送飯,你好大狗膽,竟敢順從人情,抗逆命令,讓人偷送飯?」獄官無言應對,他就指著他說:「下次謹慎小心!如果再有人來偷送飯食,就該前來報告,聽候處罰!若再順情逆命,一經查出,本知縣實把你嚴刑重責,決不輕饒!」說完這話,就悻悻而出。
我們翻開教會史,和殉道諸聖的傳記,就可看到那些固執為惡的罪人,尤其是攻擊教會的惡仇,大多不能壽終正寢。天主給惡人留下的最後嚴罰,固然是身後的地獄,但有時見惡人怙惡不悛,或為儆戒傍人起見,現在就加以顯罰,使人不敢效尤,難為聖教!
這個福安知縣聽了劉方濟許多的良言苦勸,看了他忍苦的善表,而且經過許多人的請求及解釋。仍然頑梗不化,昧心背理,定要處死無辜而後快,因此天主的顯罰,不久就加在他身上。當真福劉方濟神父得了天主的默啟,知道這嚴罰的來臨,所以履次和郭道明談及知縣的末路,說他在自己致命前,就要死於非命。但郭道明卻不相信,說他是個知縣,在此有權有勢,誰敢動他一毛一髮?劉方濟卻答應說:「只要天主願意,他自有巧妙不測的措置。而且誰也不能逃!」事情如神父所說的,全應驗了。就在這年(1647),即順治四年。
冬天劉中藻攻破福寧以後,隨即揮兵西來,把福安縣府重重圍困,畫夜攻打不停。這時知縣愁腸百結,心焦萬分。每日親自指揮作戰,日夜不得安寧。有一天,他帶了親信兵馬,登城巡察。正在瞭望敵營的時候,忽然一顆炮彈,對直飛來,正中他的頭部,立刻倒在地上,一命鳴呼!
知縣既死,原先捕獲劉方濟的營官,也調往他處,所以福安城內的大小政事,以及指揮戰事的責任,都全落在新到的營官李公高身上。他對於劉方濟神父的案情,既然全不知曉,對於宗教問題,更是茫無認識。因此在這事上,不免要受紳仕的嗾使與操縱,利用他作傀儡,來宣洩他們仇教的恨心。事情的經過是這樣:
1647年,即順治四年的冬季,福安縣城即被劉中藻的大軍所圍。那時外無援兵,內乏實力,因此李公高就天天帶領兵勇,出城交戰,希圖突破重圍,擊敗敵軍。然而,這次戰事,並非那樣容易解決。原來此時劉中藻的實力,非常雄厚,直到次年春,大軍依然未退。當下營官苦思焦慮,無法可施。到了正月十五,他照例帶領兵馬,出城交鋒,雙方接觸未久,就被他捉到一個俘虜。於是立刻停戰回城,將俘虜嚴刑拷問,逼他吐露軍情。那個兵卒畏懼難當,就將本營實情,詳細敘述了一遍,還說福安城內,有許多文人紳士,暗和劉軍勾結,企圖裡應外合。接著,就數出這些人的姓名居址,其中有我們上文所述,那位姓繆貞女的父親繆若亞敬,及其他許多教友,他們都是不甘外侮,盡忠明室的志士。當時營官一聽大怒,立刻下令,將這些人捉來,判處死刑。
那些外教紳仕,只要有機可乘,就會陷害教民,誣告神父。這時就控告說:「這些流氓地痞,今日通敵判國,出賣城池,實由於平日為非作歹所致。他們大都信奉天主洋教,此教是從西方傳來,教義荒謬怪僻,信徒不拜菩薩,不敬父母,不遵國法,不守禮儀。其首領就是姓劉的洋教士。人罪不容誅,前任知縣欲破此案,曾經出示,懸賞輯拿,只因他耳目眾多,常被免脫。他多年來往頂頭、雙洋、福安、穆洋等地,專事宣傳邪道,煸惑良民,外裝守貞不娶,其實拐騙婦女,放蕩無恥,曾和城外某寡婦通奸,並且有了私生兒子。但是天網難逃,兩月以前,就在這寡婦家中,被前任營官捉獲,交給知縣嚴辦。因他作惡多端,法堂上,曾經數度嚴刑拷問,至今囚禁在監,只待皇上聖旨到來,就當斬首西門。營官大人如欲斬草除根,將此等流痞頑民,徹底肅清,該先把為首的劉教士斬首示眾。」營官因著內外夾攻,心中煩慮,聽了這似是而非的誣告,也不再加思索,立刻信以為真,就命刑役入監,提神父出來聽審。
這時正當下午,神父照常帶著郭多明,和其他歸化的犯人,在後監靜室,公唸玫瑰經。當他們唸到痛苦第三端時,神父忽然兩眼合閉,神魂超拔,忽然臉色蒼白,如同昏迷一般。眾人見了,不勝驚奇,不知是何緣故。因為往常唸經時,他常是精神百倍,愛火炎炎,從沒有這種現象。原來他這次就在這出神一剎那,得蒙天主的啟示,知道死期已到,一生渴望的殉道榮冠,快要獲得了。待他轉醒過來,就喜容滿臉的對眾人說:「一切快完了!我要死了!再不回來了!」剛剛說完,刑役走了進來,要提他出監聽判。神父一見大喜,立刻進到監獄的另一個較隱私的角落,跪在地下,感謝天主,賞賜殉道的大恩典。接著默默的唸一遍經文,求天主賞他剛毅勇敢,戰勝最後難關。於是走到室外,先把自己的被褥送給獄卒,用以感謝兩月來,善待自己的恩情;又將日課經本,交給郭道明,請他後來送還施若望會長。隨又舉手降福那些新奉教的犯人,勸他們恆心向善,以後常做熱心的教友。最後又和眾人辭別。神父在監內兩月的功夫,常是和藹可親,待人良善,對窮人尤甚慈善,多行愛德工作,所以人人愛戴。
現在就要訣別,眾人都覺依依不捨;有的見他出去受刑受苦,竟然痛哭起來。但是劉方濟卻笑容滿臉,隨著刑役出監,到了法堂,就跪在階前。營官李公高立刻高聲宣讀判詞說:「查該犯為本城奸細首領,而且多年宣傳邪道,褻瀆神明,藐視國家法律,擾亂社會安寧。今又煽惑良民,反抗朝廷,私通寇敵,企圖覆陷縣城,此罪大惡極之囚犯,著即驗明正身,斬首示眾!神父靜聽無言,只收歛內心,仰合上主聖意,並懇切求主賞賜自己,能恆心到死,獻作犧牲。
營官讀完判詞,刑役就走上前來,要脫去他的通身衣服,神父不待他們強迫,就親自動手,一件一件的脫下。及脫到內衣時,不覺遲疑了片刻,就跪在地上,唸了一遍短經,然後站立起來,連內衣也脫了下來,這樣如同吾主耶穌一般,赤身露體的領受死刑。神父脫完衣服,刑役還要脫去他的襪子,由於襪子太緊,不易脫去。這襪子原是神父在監時,親自七縫八補,湊合成的。當下為了不浪費時間,才把它留在腳上。。於是把他押出衙門,前往法場。這也就是天主上智巧妙的安排,若非這雙破襪,後來施若望會長及教友,怎能在無數屍體中,辨出真福的聖屍,替他妥為收歛,恭敬保存呢?
和劉方濟神父同受死刑的,還有一個外教囚犯。他們兩人,一個在前,一個在後,都是赤身露體的,押赴法場。原來當年的縣衙門,是建立在一個小山上,法場就是縣前的山坡。據許多目睹的證人說,當時外教的囚犯走前,神父居中,刑役拿著大刀殿後。神父下坡時,頭向下垂,臉帶喜色,兩手在胸前交成十字。出衙門後不久,神父就跪下,等待行刑,但刑役卻令他站起,再走數步,當他不提防的時候,猛然提起大刀,向神父頸上一砍,神父的頭就登時落下,沿著斜坡,滾下山去。他的無辜義血,立時四處飛濺,洒滿地上,播下了日後教友的種子。他的軀體,也隨即倒地,他的靈魂,則由天神們簇擁著,一直升往天堂,領受得勝的榮冠。這正是1648年,即順治五年一月十五日的黃昏!
聖者既死,外教人尚未滿足,還要嗾使兵丁,玩弄踐踏他的屍體;又把他的首級,懸在城門上,兩日之久,藉以消洩心中的憤恨,以後才得意洋洋的轉回家去。
教友從那天起,就把真福當作致命聖人看待,不願他遺體受人褻瀆作踐,但因仇教風波浩大,無法收歛,只得任真福的屍體,暴露兩日之久。到了第三天,張若望--伴同真福來福安付油的青年,才出錢僱請一個外教人,把他暫時掩埋,一俟教難平息,再來收歛。那人答應,就在山腳,挖了一個大洞,把真福的首級,從斜坡上滾下,再提起他的雙腳,拖往洞邊。剛剛拖到半山,被守城的兵勇瞧見,立刻大聲呼叱,禁止他收歛。隨又跑下城來,搶奪真福屍體。那人不敢違抗,只好把屍體交付他們,自己則把真福首級,妥為掩埋了事。兵勇既得了真福遺體,拖上城牆,把它丟在城外的一個大坑內,那裡雜扔著許多犯人的屍體。
劉方濟被致命時,福安縣城尚在包圍中,所以他殉道的經過,除了福安府內的教友外,他處教友,一點也不知訊,施若望會長及頂頭的教友,還以為真福尚在監內,所以天天不停的為他唸經祈禱,行九日敬禮,求主賜他早日釋放。兩個月後,劉中藻的軍隊,攻克福安縣府,劉方濟殉道致命的消息,才傳了出來。
府城破的那天,張若望就動身趕到頂頭,將劉方濟殉道前後經過,詳細的報告了施若望會長及教友們。眾人聽到了這個消息,不禁黯然傷心悲哀。回想劉方濟的良善忍耐,尤其是對教友那番的愛情和眷顧,便都同聲哀嘆!那些守貞女聽見她們神師之死,更是如喪考妣,不覺放聲大哭起來。
次日一早,施若望會長即率領了教中首事,趕來福安,會同福安教友,和一位官員,前往府城外大炕,尋找真福的聖屍。眾人都是必恭必敬,如同瞻雲就日似的,跪在坑旁。開坑看時,看見許多屍體,亂七八糟的堆著,全都潰爛腐臭。只有一具屍體,腳上套著破襪,仍舊完好如生,只有腹部微腐而已。施若望會長立時認出,是真福的無疑。眾人一見,又驚又喜,連忙取了出來,用清水洗滌乾淨,然後裹以上等白綢,安放在棺柩裡。那時有許多外教人民,聽說真福的屍體,沒有腐爛,都圍著觀看,他們驚奇萬分,立時就往各處傳揚。
眾人恭恭敬敬,把劉方濟的遺體,安放入柩後,就立刻排成隊伍,前護後擁的抬著回府內。那時還是兵荒馬亂的年頭,無法運回馬尼拉會省母院;但是又怕失去這個寶藏,所以眾人商議之後,就決定暫寄在一個外教人家裡。那人雖未奉教,為人卻很正直,和教友也常有交往,因此對聖教道理,也有相當認識,教友對他,都很信任;他家地僻,把棺柩存在他家裡,是當時最穩妥不過的。
遺體收歛完畢,眾人又翻開山腳的墓穴,看劉方濟首級,皮膚鬚髮,容貌肌肉,色色俱全,絲毫沒有腐敗。當下就恭敬地取了出來,洗擦乾淨,放在一個體面的盒子內,由施若望會長親自保存,俟有機會時,送到馬尼拉會院去。
劉方濟的首級,不久就送到馬尼拉;接著又送回西班牙的華拉達里城。城內居民,以萬分的虔誠,接受了這寶貴的禮物,安置在真福初學的聖保祿會院中。1835年,西班牙前進派執政時沒收全國教會的房地產、會院也被沒收,趕走住修院的會士們。在華拉達里的道明會士們也不例外,會士們把劉方濟的首級暫時存在本城的道明隱女修院內。直到1894年,道明會才能夠再恢復聖保祿會院時,才又把它接了回來。
當聖人的首骨將要把它送回西班牙時,修會決定將他的下唇,仍舊保存在玫瑰會省母院,馬尼拉的聖道明會院內,及本會省在傳教地區諸致命聖人的遺骸,放在一起。不幸在1941年,太平洋戰事爆發後,馬尼拉王城內,曾遭日軍飛機數度猛烈轟炸。十二月十七日、那歷史悠久的聖道明堂也中彈起火,聖堂和修院全部被毀;諸位殉道者的遺骸,及數百年來積蓄的各樣寶藏珍品也都化為灰燼。
劉方濟其他的聖髑,最初存在那外教人家中,不久因著時局的變遷,又搬移他處。爾後今天東,明天西,到處搬運。那時的道明會士,為著遷移方便起見,把真福的遺骸,安放在盒子內。1748年,聖白多祿主教及四位同伴,在福安府被捕,聖劉方濟神父的聖髑,也同時落在仇人手中。巡撫周學健,看見教友如此恭敬這些聖髑,以為裡面藏有邪法巫術就命人把它帶到府外,在一個人不知,鬼不曉的地方,暗暗埋去。劉方濟的遺髑,從此喪失,直到現在,也無法尋著。
劉方濟在生時,天主就屢次賞過他格外的神恩,如預知未來,洞燭人靈狀態等。殉道升天後,天主聖寵的雨露,因著他的轉求,不斷的降到世人身上。天主為光榮他的忠僕,曾屢次顯奇蹟,叫人在急難時,投奔祈求他。現在我們只把進行列真福品時,經過考察證明的奇蹟:
第一是他的遺體不朽不毀:前面已經說過,真福致命後,遺體丟在坑內,兩月之久,沒有收歛。後來開坑收歛時,除了腹部開始有點腐爛外,其餘各部器官和肌肉,還絲毫沒有腐朽,至於同坑的其他屍首,都不外兩種現象:或被野獸吞食,或已完全腐化,只留下殘骸而已,真福的肉身固然完好如初,就是和它接觸的屍體,也都保存無損。據當時開坑收歛的人說,真福死後不久,就有一個青年教友,也被處死,屍首同樣的丟在這坑內。丟下時,他的一隻手臂,不知怎樣竟橫置在真福胸部。兩個月後,他的屍首都已全部朽壞,只有這隻手臂,依然保存如昔。
真福的遺體收歛以後,原是寄存在那外教人家裡,可是過不多久,這家就發生火災,他的房子以及屋內器皿什物,都焚化一空;只有真福的棺柩,雖在烈火之中,仍絲毫無損,這不能說不是奇事。
第二是賜人超性神恩:在菲律賓,有位道明會士、名叫瑪定‧黎亞(Martin
Rios de la Cruz),多年來,肉情猛烈,無法遏止。雖用各種辦法,邪情仍有增無減。這樣使他日夜煩惱,坐臥不安。當真福致命的消息,傳到馬尼拉時,他就陡然心動,覺得最後辦法,只有把自己托給真福。於是熱心的求他拯救自己,出此肉情難關。求後不久,就覺得多年退不去的誘感,竟已煙消霧散,無影無蹤了。
第三是療癒病痛:那時馬尼拉總教區的代牧若望‧斐迪南(Don Juan Francisco de Ledo),多年患著膀胱炎,小便阻滯,疼痛異常,全馬尼拉的名醫都診治過,結果徒然。有一天,兩位道明會士,為著進行真福的列品事,向他陳述真福的生平事跡,以及殉道的前後經過。他一聽傾心,等到兩位神父出門後,他就跪倒在地,至誠至懇的將自己托給劉方濟,求他醫治自己的病苦。說也稀奇,晚上睡覺時,他在夢中,覺得自己的疾病,已經霍然脫體;醒來以後,頓然小便暢通,疼痛全消。這樣過不多久,他的多年宿疾,竟是不藥而愈。
劉方濟致命後,福安地區的教友,都異口同聲的稱他是聖人,用熱心的祈求,摯誠的敬禮,來奉他作主保。一面又小心翼翼的保存他的骨骸,當作聖髑。直到1747年,在救難中骨骸喪失後,才漸漸淡去。
致命的消息一傳到馬尼拉時,道明會玫瑰省會長曾請得總主教的特許,在本城的母院內舉行一個莊嚴隆重的感恩典禮。那天聖道明教堂的鐘聲,悠揚遠播,各修會的修士修女,及全城信友,齊來參禮,同唱「吾儕讚誦天主」經。同時西班牙及其他地方,刊行真福的畫像時,就在他的頭上,繪上光圈,把他當作聖人看待。
劉方濟殉道兩年後,在馬尼拉提出列真福品議案,組織了教會法庭,名曰「本牧審查委員會」,在三個地方,分別調查真福的一生事跡、言行、聖德和靈跡。第一個地方,就是在中國的福寧教區。證人有會長施若望神父,真福的傳教同伴,後來晉陞南京主教的羅公文藻,以及許多目睹親聞真福言行的信友。第二是菲律賓呂宋島的嘉卡陽省(Cagayan)的新賽高維亞(Nueva Segovia)教區,專事查考劉方濟在此省的十年傳教事跡。第三處是西班牙,包括劉方濟的故鄉,以及求學入學的地方,調查他早年的生活狀況。三處調查完畢,寫成報告書,呈送教廷的傳信部,轉呈教宗審核。
在進行列品運動時,最出力的還有西班牙國王、斐里第四世(Felipe
IV)。他曾親自致書教宗,請求教廷以不能錯誤的特權,早把劉方濟列入真福品,並說這事不僅是菲律賓教友的安慰與喜樂,且能增加中國新教友的熱心與信德。此外,還有許多請願書,都一齊送到羅馬教廷。教宗葛來孟十世(Clement
X)查閱了各地的報告書和請願書,心裡非常喜悅,就於1675年九月七日,命馬尼拉總主教組織「宗座審查委員會」,在菲律賓及福寧教區,積極進行列品事宜。可惜不久,馬尼拉總主教區發生大混亂,總主教備受攻擊;列品的審查,無法進行,及至事定,目睹親聞的見證人,死亡殆盡,要進行調查,難免增加許多麻煩。
十九世紀末,教會為了鼓勵遠方的教會以及推動傳教工作,迅速辦完多年累積的聖品案。當時在辦白主教幾同伴的聖品案時,多次出現了劉方濟的案子,可惜無法把兩案子處理,直好把劉方濟的案子另外安排。我們知道,在1893年,白主教與同伴成為首批在華傳教的殉道者被宣為「真福品」。
二十世紀初,教宗良十三世在任時,命馬尼拉總主教,重新整理劉方濟列品案件。1901年,又命組織「宗座審查委員會」,並委任一位樞機,主持其事。不久,教宗聖碧岳十世,頒下詔諭,欽准劉方濟連同其他三十四位在中國和安南的致命者,一同列入真福品。教宗在詔諭中,特別讚揚劉方濟,並加給他「中華首先致命者」的特別榮銜。就在1909年五月二日,在羅馬聖伯鐸大殿,舉行莊嚴隆重的列品大禮。同時西班牙、馬尼拉及福安等地,都熱烈地慶祝這個盛典。
劉方濟列入真福品後,雖然已經備受光榮,可是還缺少了聖人的榮冠;同時他的敬禮,也只能在限定的少數地方舉行。若要將此敬禮,擴充到全聖教會去,則非把真福轉列聖品不可。
1924年,在教廷大使、剛恆毅總主教( Msgr. Celso Constantini)領導之下,在上海徐家匯舉行第一次全國公會議。該會曾經呈上羅馬教廷,請求教宗准許,以真福的彌撒及日課經文,擴展到全國各地,讓全國教友,都能崇敬自己真福,敬他為主保聖人。同時賴著真福的轉求,使中國億兆人民,及早歸化。公議會又根據同樣的理由,請求教宗,將真福早列聖品。最近數年,在西班牙給劉方濟發起了進行列聖品的運動,相信不久,天主一定會把這最後的光榮,加給真福。望全國信友,一致祈求上主,使這事早日實現!
1948年,劉方濟殉道三百週年,又是白主教幾同伴殉道的兩百週年慶,為了紀念這兩件重大的事件,整個福建天主教會陸續安排了一些紀念活動。修會和總教區委託聖若瑟總修院教授賈西亞神父(Quintin
Maria Garcia)編寫一本劉方濟傳,讓國人認識這為聖者的偉大,同時也從新推動向真福的敬禮。當時玫瑰會省在香港的玫瑰崗設立的一所傳教學校,主要目的是要陶成來自歐洲的傳教士來學習中文和認識中國文化,修會也特別立了劉方濟為這所學校為主保。往
在台灣,傳教士也不斷地推動真福的敬禮。道明會在屏東市開教時,在和平路建立了真福加比拉(劉方濟)本堂,成為南台灣敬禮殉道者的重要地點。福寧道明會修女來台,在嘉義教區設立母院時,也成立了「福安」醫院,而封真福劉方濟為主保。